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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 五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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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纪事接近尾声。到了贝尔纳·里厄大夫应该承认的时候了,他正是本书的作者。不过,在讲述本纪事最后一些事件之前,他希望至少解释一下他为何撰写此书,并让人明白他坚持以见证人的客观语调来记述。在闹鼠疫期间,他因职业之便,得以接触大部分同胞,搜集了他们的感受。因此,他正当其位,适于报道他的所见所闻。当然,他也要抱着十分谨慎的态度来做这件事。总体来说,不是亲见的事情,他尽可能不采用,不是他们大体上必然产生的思想,也绝不强加给他在鼠疫期间的工作伙伴,仅限于利用因偶然或不幸落入他手中的资料。

他是要为某种罪恶出庭做证,作为一个厚道的证人,就有所保留,掌握一定分寸。但同时又遵循一颗正直心灵的法则,毅然决然站到受害者一边,并且情愿跟世人——他的同胞们,一起确认他们唯一共同肯定的事,即爱、痛苦和流放。因此,他的同胞的种种惶恐不安,他无不感同身受,他们的每种境遇,也无不是他本人的经历。

要做个忠实的证人,他尤其应当记述各种举动、各种资料和各种传闻。然而,他个人想要讲的话、他的期待、所经受的考验,都应该避而不谈。他若是选用的话,也仅仅旨在理解或者有助于人理解他那些同胞,旨在尽量明确表达出他们大部分时间模糊的感受。老实说,花这点脑筋,对他不算什么。有时他也跃跃欲试,要把自己的心声直接汇入成千上万鼠疫患者的声音之中,可是转念一想又作罢了:他那些痛苦,没有一件不同时也是别人的痛苦,在这世上,痛苦往往孤独地承受,这正是一种优势。的的确确,他应该替所有人说话。然而,我们的同胞中至少有一人,里厄大夫不能替他说话,正是有一天,塔鲁对里厄说起的那一位:“他唯一真正的罪过,就是从心里赞成要一些孩子和大人性命的东西。余下的,我全能理解,唯独这一点,我只能勉勉强强地原谅他。”此人一颗心愚昧无知,也就是说落寞孤寂,这部纪事的句号,落到他身上倒也恰到好处。

里厄大夫走出欢庆喧闹的大街,正要拐进格朗和科塔尔居住的街道时,却被一道警戒线拦住去路。这情况他没有料到。远处欢庆的阵阵喧哗声,越发显得这个街区的寂静,他感到这儿既沉默又冷清。他出示了证件。

“不行啊,大夫,”警察说道,“那儿有个疯子,朝人群开枪。不过,您就留在这儿,还可能用得着。”

这时,里厄看见格朗朝他走了过来。格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警察不让过去,他听说有人从他那栋楼里朝外打枪。远远望得见那栋楼的正面,被没有热度的夕阳的余晖涂成金黄色。楼房四周有一大片空场,一直延伸到对面的人行道。可以清楚地看到,马路中央有一顶帽子和一块脏布片。里厄和格朗远远望见,街道另一头也拉起了一道警戒线,跟拦住他们的这道警戒线平行,本街区的一些居民脚步匆忙,从那道警戒线后面过往。他们仔细观望,还看到一些警察手持手枪,蹲在那栋楼对面几栋楼的楼门里。那栋楼的百叶窗全部关闭,只有三楼的一扇百叶窗似乎掩着。整条街悄无声息,只能听见从市中心传来的乐曲声的片段。

一时间,对面一栋楼里手枪射击,乒乒两声,那扇半开的百叶窗随即碎片横飞。接着,又复归寂静。在一天喧闹之后,远远望见的景象,反倒令里厄觉得有点虚幻。

“那是科塔尔家的窗户。”格朗突然说道,他情绪很激动。“可是,科塔尔早就不知去向了。”

“为什么开枪啊?”里厄问警察。

“那是引逗他呢。我们等一辆车,运来必要的装备,因为,有人开枪,专打要进那栋楼的人,已经有一名警察中弹了。”

“为什么开枪打人呢?”

“不知道。当时,大家都在街上闲逛,忽听一声枪响,都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打第二枪时,惊叫声四起,有人受了伤,所有人都逃开了。那是个疯子,还用说!”

在恢复的寂静中,时间一分一秒,似乎过得十分缓慢。忽然间,他们望见一条狗,从街道另一头窜了出来,那是很久以来里厄所见到的第一条,一条脏兮兮的长毛猎犬,估计是主人把它掩藏至今,正沿着墙根小跑。跑到那栋楼的楼门附近,狗犹豫一下,先是坐到地上,然后翻身倒下咬跳蚤。警察连吹几声哨子,召唤那条狗。狗抬起头,接着决定慢腾腾地横过马路,去嗅那顶帽子。与此同时,从三楼射出一发子弹。那条狗好似烙饼似的翻倒在地,四条腿乱蹬,最后仰身躺倒,抽搐了好半天。对面楼里当即还击,五六声枪响,又把那扇百叶窗打飞好多碎片。继而,周围又寂静下来。太阳沉下去一点,阴影开始爬近科塔尔家的窗户。大夫身后的街上响起轻轻的刹车声。

“他们到了。”警察说道。

几名警察背朝外下了车,带上绳索、一架梯子、两个长方形的油布包。他们走进一条环绕这群楼房的街道,到了格朗居住的楼房的对面。片刻之后,那些楼房门口一阵骚乱,那情景不是看到,主要是猜测出来。然后,大家就等待。那条狗不再动弹了,现在躺在一洼暗黑的血泊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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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间,响起一阵冲锋枪射击声,从警察占据的几座楼房的窗口响起。这阵射击,仍然对准那扇百叶窗,这次打得稀巴烂,露出了黑乎乎的窗洞;可是,里厄和格朗从他们站的位置什么也看不清楚。射击一停止,第二支冲锋枪又响起来,从另一个角度,在稍远一点的楼房射击。子弹无疑都射进那扇窗户的方洞里,有一颗还打飞墙砖的一块碎片。就在同一瞬间,三名警察跑步横穿马路,冲进楼门里。另外三名警察差不多紧随其后,射击也随即停止了。大家又开始等待。那栋楼里远远传来两声枪响。接着又是一阵喧哗,只见从那楼里与其说是拖出,不如说是架出来一个矮个男子。那人只穿着衬衣,不住口地大嚷大叫。好像发生了奇迹,临街关闭的百叶窗全部打开,窗口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又有大群人从一幢幢楼里出来,挤在警戒线的外面。这工夫,那个矮个男子已经被架到马路中央,双脚终于着地,手臂仍被警察反扭在背后。他还是连声叫嚷。一名警察走上前去,狠狠给了他两拳,打得又稳又准。

“正是科塔尔,”格朗讷讷说道,“他已经疯了。”

科塔尔倒下了。只见那警察抬起腿,又照着被打瘫在地的躯体猛踢一脚。接着乱哄哄的一群人朝大夫和他的老友这边走来。

“都闪开路!”那警察嚷道。

里厄移开目光,不看从面前走过的那群人。

格朗和大夫走进苍茫的暮色中。这个事件就好像震醒了昏昏欲睡的街区,偏僻的街道上重又热闹起来,挤满欢乐的人群。格朗到了居住的楼前,向大夫道别,他要去工作。不过,临上楼的当儿,他还是对大夫说,他已经给雅娜写了信,现在心里释然了。另外,他又重新写了那句话,并且说:“所有形容词,我全部删掉了。”

格朗狡黠地笑了笑,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然而,里厄心里在想科塔尔,他去那位患哮喘病老人家的一路上,耳畔一直回荡着警察挥拳击在科塔尔脸上浊重的声响。想到一个有罪的人,也许比想到一个死人还要难受。里厄走到患病老人家时,夜色已经吞噬了整个天空。在房间里听得见远处欢庆自由的嘈杂声,老人还是慢条斯理地倒腾鹰嘴豆。“他们做得对,是该乐和乐和了,”老人说道,“苦乐全有,才算得上一个世界。大夫,您那位同事呢,他怎么样了?”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但那是祥和的爆破声,孩子们在放鞭炮。“他死了。”大夫回答,同时用听诊器检查老人呼噜呼噜作响的胸部。“啊!”老人听了不禁愕然。“死于鼠疫。”里厄补充一句。“是啊,”老人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最优秀的人总是先走。这就是生活。真的,他那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您为什么这样讲?”大夫边说边收好听诊器。“也不为什么。他可从来不说空话和废话。总之,我呢,挺喜欢他。就是这么回事。别人说:‘这是鼠疫,我们闹了鼠疫。’差一点,他们就会申请授勋了。说到底,鼠疫究竟是什么呢?鼠疫就是生活,不过如此。”

“您要按时做熏蒸疗法。”“嗯!您丝毫不必担心。我的命还长着呢,我会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全死去。我嘛,生活得法。”远处声声欢叫回应他这话。大夫停在屋子中央。“我去平台上瞧瞧,您不介意吧?”“不介意!您要从高处望望他们,嗯?随您便吧。其实,他们始终是老样子。”里厄朝楼梯走去。“说说看,大夫,他们要建造一座鼠疫死难者纪念碑,这是真的吗?”

“报上这样报道。造一座石碑,或者一块纪念牌。”

“我早就断定了。还会有人发表演说。”

老人大笑,笑得喘不上来气。

“我在这儿就听得见他们说:‘我们这些死者……’回头他们就去大吃大喝。”

里厄已经登上楼梯了。

清冷而辽阔的天空,在楼房上方闪烁,而靠近山峦那边,星星犹如燧石,显得异常坚硬。记得那天夜晚,他和塔鲁登上这座平台,将鼠疫抛到一边,而这天夜晚的情景,并没有多大差异,只是悬崖脚下的大海涛声更为喧响。空气轻盈,纹丝不动,释去了秋季暖风送来的咸味。然而,市区喧闹的声浪,还一直拍击着屋顶平台下面的墙脚。不过,这是解脱之夜,而不是反抗之夜了。远处那片暗红色的亮光,标志着灯火辉煌的林荫大道和广场。值此解放的夜晚,渴望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正是那种吼声一直传到里厄的耳畔。

官方欢庆的第一批烟花,从昏暗的港口腾空而起。全市居民长时间欢呼声隐隐传来。科塔尔、塔鲁,以及里厄曾爱过并失去的那些男子和那个女人,他们无论死去还是有罪,此刻全被人忘却了。这位患病老人说得对,人始终是老样子。不过,这正是他们的力量和无辜所在,里厄超越一切痛苦,还是从这两方面同他们会合了。欢呼声持续不断,一阵高似一阵,久久回荡在平台的脚下;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天空绽放,也越来越密集了,于是,里厄大夫决定撰写到此结束的这部纪事,以免跻身沉默者的行列,旨在挺身做证,为鼠疫的受害者说话,至少给后世留下他们受到不公正和粗暴待遇的这段记忆,也旨在扼要谈一谈在这场灾难中学到什么,即人身上值得赞美的长处多于可鄙视的弱点。

然而他也明白,这部纪事不可能是最后胜利的纪事。本书仅仅见证了在危险关头,人们不得已做了些什么,同时也表明,今后再遇到类似情况,还应该做些什么:所有当不成圣贤,又不甘心横遭灾祸的人,当然要将个人的伤痛置之度外,努力当好医生,抗击瘟神及其武器乐此不疲制造的恐怖。

里厄倾听着从市里飞扬起来的欢乐喧声,确实念念不忘这种欢乐始终受到威胁。因为他了解这欢乐的人群并不知晓的事实:翻阅医书便可知道,鼠疫杆菌不会灭绝,也永远不会消亡,这种杆菌能在家具和内衣被褥中休眠几十年,在房间、地窖、箱子、手帕或废纸里耐心等待,也许会等到那么一天,鼠疫再次唤醒鼠群,大批派往一座幸福的城市里死去,给人带去灾难和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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