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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豆的舞女 · 2

[日]川端康成2018年10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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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九时许,汉子又到我的住处来访。我刚起床,邀他一同去洗澡。南伊豆是小阳春天气,一尘不染,晶莹透明,实在美极了。在浴池下方上涨的小河,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昨夜的烦躁,自己也觉得如梦似幻。我对汉子说:

“昨夜里闹腾得很晚吧?”

“怎么,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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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听见了。”

“都是本地人。本地人净瞎闹,实在没意思。”

他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我沉默不语。

“那伙人已经到对面的温泉浴场去了……瞧,似乎发现我们了,还在笑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河对面那公共浴场里,热气腾腾的,七八个光着的身子若隐若现。

一个裸体女子忽然从昏暗的浴场里首先跑了出来,站在更衣处伸展出去的地方,做出一副要向河岸下方跳去的姿势。她赤条条的一丝不挂,伸展双臂,喊叫着什么。她,就是那舞女。洁白的裸体,修长的双腿,站在那里宛如一株小梧桐。我看到这幅景象,仿佛有一股清泉荡涤着我的心。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扑哧一声笑了。她还是个孩子呢。她发现我们,满心喜悦,就这么赤裸裸地跑到日光底下,踮起足尖,伸直了身子。她还是个孩子呢。我更是快活兴奋,又嘻嘻地笑了起来。脑子清晰得好像被冲刷过一样。脸上始终漾出一丝丝微笑。

舞女的黑发非常浓密,我一直以为她已有十七八岁了呢。再加上她装扮成一副妙龄女子的样子,我完全猜错了。

我和汉子回到了我的房间。不多久,姑娘到旅馆的庭院里观赏菊圃来了。舞女走到桥当中。四十岁的女人走出公共浴场,看见了她们两人。舞女紧缩肩膀,笑了笑,让人看起来像是在说:要挨骂的,该回去啦。然后,她疾步走回去了。四十岁的女人来到桥边扬声喊道:

“您来玩啊!”

“您来玩啊!”大姑娘也同样说了一句。

姑娘们都回去了。那汉子到底还是静坐到傍晚。

晚间,我和一个纸张批发商下起围棋来,忽然听见从旅馆的庭院里传来了鼓声。我刚要站起来,就听见有人喊道:

“巡回演出的艺人来了。”

“嗯,没意思,那玩意儿。来,来,该你下啦。我走这儿了。”纸商说着指了指棋盘。他已经沉醉在胜负之中,我却心不在焉。艺人们好像要回去,那汉子从院子里扬声喊了一句:“晚上好!”

我走到走廊上,招了招手。艺人们在庭院里耳语了几句,就绕到大门口去。三个姑娘从汉子身后挨个向走廊这边说了声“晚上好”,便垂下手施了个礼,看上去一副艺伎的风情。棋盘上霎时出现了我的败局。

“没法子,我认输了。”

“怎么会输呢。是我方败着嘛。走哪步都是细棋啊。”

纸商连瞧也不瞧艺人一眼,逐个数起棋盘上的棋子来,他下得更加谨慎了。姑娘们把鼓和三弦琴拾掇好,放在屋角上,然后开始在象棋盘上玩五子棋。我本是赢家,这会儿却输了。纸商还一味央求说:“怎么样,再下一盘,再下一盘吧。”

我只是笑了笑。纸商死心了,站起身来。

姑娘们走到了棋盘边。

“今晚还到什么地方演出吗?”

“还要去的,不过……”汉子说着,望了望姑娘们。

“怎么样,今晚就算了,我们大家玩玩就算了。”

“太好了,太高兴了。”

“不会挨骂吧?”

“骂什么?反正没客,到处跑也没用嘛。”

于是,她们玩起五子棋来,一直闹到十二点多才走。

舞女回去后,我毫无睡意,脑子格外清醒,走到廊子上试着喊了喊:

“纸张老板!纸张老板!”

“哦……”那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从房间里跑出来,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

“今晚来个通宵,下到天亮吧。”

我也变得非常好战了。

我们相约翌日早晨八点从汤野出发。我将大学预科制帽塞进书包,戴上在公共浴场旁边店铺买来的便帽,向沿街的小客店走去。二楼的门窗全敞开着。我无意之间走了上去,只见艺人们还睡在榻榻米上。我惊慌失措,呆呆地站在廊道里。

舞女就躺在我脚跟前的那个卧铺上,她满脸绯红,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她和中间那位姑娘同睡一个卧铺,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艳抹浓妆,嘴唇和眼角透出了些许微红。这副富有情趣的睡相,使我魂牵梦萦。她有点目眩似的,翻了翻身,依旧用手遮住了脸面,滑出被窝,坐到走廊上来。

“昨晚太谢谢了。”她说着,柔媚地施了个礼。我站立在那儿,惊慌得手足无措。

汉子和大姑娘同睡一个卧铺。我没看见这情景之前,一点也不知道他们俩是夫妻。

“对不起。本来打算今天离开,可是今晚有个宴会,我们决定推迟一天。如果您非今儿离开不可,那就在下田见吧。我们订了‘甲州屋’客店,很容易找到的。”

四十岁的女人从睡铺上支起半截身子说。

我顿时觉得被人推开了似的。

“不能明天再走吗?我不知道阿妈推迟了一天。还是有个旅伴好啊。明儿一起走吧。”

汉子说过后,四十岁的女人补充了一句:

“就这么办吧,您特意同我们做伴,我却自行决定延期,实在对不起……不过,明天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们也得启程。因为我们的宝宝在旅途中夭折了,后天是七七,老早就打算在下田做七七了。我们这么匆匆赶路,就是要赶在这之前到达下田。也许跟您谈这些有点失礼,看来我们特别有缘分。后天也请您参加拜祭吧。”

于是,我也决定推迟出发,到楼下去。我等候他们起床,一边在肮脏的账房里同客店的人闲聊起来。汉子邀我去散步。从马路稍往南走,有一座很漂亮的桥。我们靠在桥栏杆上,他又谈起自己的身世。他说,他本人曾一度参加东京新派剧[13]剧团。据说,这剧种至今仍经常在大岛港演出。刀鞘[14]像一条腿,从他们的行李包袱里露出来。有时,也在宴席上表演仿新派剧,让客人观赏。柳条包里装有戏装和锅碗瓢勺之类的生活用具。

[13]与歌舞伎相抗衡的现代戏。​

[14] 新派剧表演武打时使用的道具。​

“我耽误了自己,最后落魄潦倒。家兄则在甲府出色地继承了家业。家里用不着我。”

“我一直以为你是长冈温泉的人呢。”

“是吗?那大姑娘是我老婆,她比你小一岁,十九岁了。第二个孩子在旅途上早产,活了一周就断气了。我老婆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呢。那位是我老婆的阿妈。舞女是我妹妹。”

“嗯,你说有个十四岁的妹妹?”

“就是她呀。我总想不让妹妹干这行,可是还有许多具体问题。”

然后他告诉我,他叫荣吉,妻子叫千代子,妹妹叫薰子。另一个姑娘叫百合子,十七岁,唯独她是大岛人,雇来的。荣吉非常伤感,老是哭丧着脸,凝望着河滩。

我们一回来,看见舞女已洗去脸上的脂粉,蹲在路旁抚摸着小狗的头。我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便说:

“来玩吧。”

“嗯,不过,一个人……”

“跟你哥哥一起来嘛。”

“马上就来。”

不大一会儿,荣吉来到了我住的旅馆。

“大家呢?”

“她们怕阿妈唠叨,所以……”

然而,我们俩正摆五子棋,姑娘们就过了桥,嘎嘎地登上二楼来了。和往常一样,她们郑重地施了礼,接着依次跪坐在走廊上,踟蹰不前。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千代子。

“这是我的房间,请,请不要客气,进来吧。”

玩了约莫一个小时,艺人们到这旅馆的室内浴池洗澡去了。她们再三邀我同去,因为有三个年轻女子,所以我搪塞了一番,说我过一会儿再去。舞女马上一个人上楼来,转达千代子的话说:

“嫂嫂说请您去,好给您搓背。”

我没去浴池,同舞女下起五子棋来。出乎意料,她是个强手。循环赛时,荣吉和其他姑娘轻易地输给我了。下五子棋,我实力雄厚,一般人不是我的对手。我跟她下棋,可以不必手下留情,尽情地下,心情好舒畅啊!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起初,她离棋盘很远,要伸长手才能下子。渐渐地,她忘却了自己,一心扑在棋盘上。她那显得有些不自然的秀美的黑发几乎触到我的胸脯。她的脸倏地绯红了。

“对不起,我要挨骂啦。”她说着扔下棋子,飞跑出去。阿妈站在公共浴场前。千代子和百合子也慌里慌张地从浴池里走上来,没上二楼就逃回去了。

这天,荣吉从一早到傍晚,一直在我的房间里玩乐。又淳朴又亲切的旅馆老板娘告诫我说:请这种人吃饭,白花钱!

入夜,我去小客店。舞女正在向她的阿妈学习三弦琴。她一眼瞧见我,就停下手了。阿妈说了她几句,她才又抱起三弦琴。歌声稍为昂扬,阿妈就说:

“不是叫你不要扯开嗓门唱吗!可你……”

从我这边,可以望见荣吉被唤到对面饭馆的三楼客厅里,在唱什么台词。

“那是唱什么?”

“那是……谣曲呀。”

“唱谣曲,气氛不谐调嘛。”

“他是个多面手,谁知他会演唱什么呢。”

这时,一个四十开外的汉子打开隔扇,叫姑娘们进去用餐。他也租了这小客店的一个房间开鸡肉火锅店。舞女带着筷子同百合子一起到贴邻的小房间吃剩下的火锅。他们一起返回这边房间的途中,这汉子轻轻地拍了拍舞女的肩膀。阿妈板起可怕的面孔说:

“喂,别碰这孩子!人家还是个姑娘呢。”

舞女口口声声地喊着大叔大叔,请求这汉子给她朗读《水户黄门漫游记》。但是,这汉子读不多久,便站起来走了。舞女不好意思直接对我说“接着给我朗读呀”,便一个劲儿请求阿妈,好像要阿妈求我读。我怀着期待的心情,把说书本子拿起来。舞女果然轻快地靠近我。我一开始朗读,她就立即把脸凑过来,几乎碰到我的肩膀,表情十分认真,眼睛里闪出了光彩,全神贯注地凝望着我的额头,一眨也不眨。好像这是她请人读书时的习惯动作。刚才她同火锅店老板也几乎是脸碰脸。我一直在观察她。她那双亮晶晶的又大又黑的眼珠娇媚地闪动着,这是她全身最美的地方。双眼皮的线条也优美得无以复加。她笑起来像一朵鲜花。用笑起来像一朵鲜花这句话来形容她,是恰如其分的。

不多久,饭馆女佣接舞女来了。舞女穿上衣裳,对我说:

“我这就回来,请等着我,接着给我读。”

然后,走到走廊上,双手伏地施礼说:

“我走了。”

“你绝不能再唱啦!”阿妈叮嘱了一句。舞女提着鼓,微微地点点头。阿妈回头望着我说:

“她现在正在变嗓音呢……”

舞女在饭馆二楼正襟危坐,敲打着鼓。我可以望见她的背影,恍如就在跟她贴邻的宴席上。鼓声牵动了我的心,舒畅极了。

“鼓声一响,宴席的气氛就活跃起来。”阿妈也望了望那边。

千代子和百合子也到那个宴席上去了。

约莫过了一小时,四人一起回来了。

“只给这点儿……”舞女说着,把手里攥着的五角钱银币放在阿妈的手掌上。我又朗读了一会儿《水户黄门漫游记》。她们又谈起宝宝在旅途中夭折的事来。据说,千代子生的婴儿十分苍白,连哭叫的力气也没有。即使这样,他还活了一个星期。

对她们,我不好奇,也不轻视,完全忘掉她们是巡回演出艺人了。我这种不寻常的好意,似乎深深地渗进了她们的心。不觉间,我已决定到大岛她们的家去。

“要是老大爷住的那间就好。那间很宽敞,把老大爷撵走就很清静,住多久都行,还可以学习呢。”她们彼此商量了一阵子,然后对我说,“我们有两间小房,山上那间是闲着的。”

她们还说,正月里请我帮忙,因为大家已决定在波浮港演出。

后来我明白了,她们的巡回演出日子并不像我最初想象的那么艰辛,而是无忧无虑的,旅途上更是悠闲自在。他们是母女兄妹,一缕骨肉之情把他们联结在一起。只有雇来的百合子总是那么腼腆,在我面前常常少言寡语。

夜半更深,我才离开小客店。姑娘们出来相送。舞女替我摆好了木屐。她从门口探出头来,望了望一碧如洗的苍穹。

“啊,月亮……明儿就去下田啦,真快活啊!要给宝宝做七七,让阿妈给我买把梳子,还有好多事呢。您带我去看电影好不好?”

巡回演出艺人辗转于伊豆和相模的温泉浴场,下田港就是她们的旅次。这个镇子,作为旅途中的故乡,飘荡着一种令人爱恋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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