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弩小说

第七章 · 4

[德]赫尔曼·黑塞2019年02月2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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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酒店客满了,老板的女儿也来帮女服务员招待客人。她个子高大,长得漂亮,带有一张健康、有力的面孔,一双沉静、褐色的眼睛。当她把新瓶放在汉斯面前时,坐在旁边的那个伙计立即向她大献殷勤,但她并不加以理睬。也许她是为了向那人表示她看不起他,或者也许她是喜欢这个可爱的小人儿,她转身面向汉斯,很快地用手摸摸他的头皮,然后就回到柜台后面去了。

那个伙计已在喝第三瓶了。他追在老板女儿的后面,使出浑身解数,想和她攀谈一番,但是毫无结果。那高个子姑娘冷淡地瞧瞧他,不同他搭腔,立刻就转身走了。于是他回到桌旁,拿空瓶敲敲桌子,突然兴奋地嚷道:“让我们大家快活快活,孩子们,干杯!”

现在,他讲起一个粗俗的女人故事来了。

汉斯还只能听见一种含含糊糊交织在一起的谈话声音,当他差不多要喝完第二瓶酒时,他开始觉得说话,甚至连笑都是很困难的了。他想走到山雀笼那儿去,逗逗鸟儿玩。可是走了两步就感到头晕,差一点儿跌倒,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从这时起,他那种肆意放纵的高兴表情逐渐消失。他知道,他喝醉了。他觉得这种狂饮已无乐趣。他好像在遥远的地方看到种种灾难在等待着他:回家,受父亲凶狠的责骂,以及明天早上又得去工厂。他的头渐渐地也痛起来了。

其余人也乐够了。在脑子清醒一些的时刻奥古斯特争着会钞,付了一块银元,找回来没有几个子儿。他们边说边笑,走出店门,街上晚霞光亮耀眼。汉斯几乎站都站不直了,他靠在奥古斯特身上,摇摇晃晃地让他拖着走。

那个外厂钳工变得伤感起来,他唱道:“明天我不得不离开这儿,眼泪汪汪。”

本来他们要回家的,可是路过“天鹅酒店”时,那个伙计坚持还要进去。在门口,汉斯挣脱了身子。

“我得回家了。”

“你单独一人是走不了的呀!”那个伙计笑着说。

“行的,行的。——我——一定得——回家。”

“那么至少再喝一杯烧酒吧,小家伙!烧酒能使你腿有劲,对胃也有好处。正是,很灵的。”

汉斯觉得有人递给他一只小酒杯。他泼翻了许多,剩下的酒他一饮而尽,觉得喉咙像在火烧一样。一阵剧烈的恶心向他袭来,他单独一人踉跄地走下门前的台阶,走出村子,也不知是怎么走的。房屋、篱笆和庭园歪歪斜斜、乱七八糟地从他身旁旋转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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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棵苹果树下,他睡倒在潮湿的草地上。一大堆令人厌恶的感觉,折磨人的忧虑,迷迷糊糊的念头使他无法入睡。他觉得自己弄得很肮脏、很可耻。他怎么回家呢?该怎样对父亲讲呢?明天他又会变得怎样呢?他觉得自己是那样沮丧,那样的痛苦,仿佛现在他不得不永恒地安息、长眠,不得不永远感到羞愧了。他的头和眼睛都在作痛,他甚至感到连站起来继续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先前欢乐的情景又像一线迟到的、仓促的回光返照了一下。他做了个鬼脸,独自哼唱起来。

哦,你这可爱的奥古斯丁,奥古斯丁,奥古斯丁,哦,你这可爱的奥古斯丁,一切都已不行。

他几乎没有唱完,就感到内心深处一阵痛苦,一些模糊不清的想象和回忆,羞愧和自责像一股混浊的洪水向他涌来。他大声呻吟,抽泣着扑倒在草地上。

一小时后,天色已暗,他站了起来,脚步不稳,吃力地朝山下走去。

吉本拉特先生因他的儿子吃晚饭时还没有回家,大发雷霆。到了九点钟还不见汉斯回来,他就准备了一根久已不用的粗藤条,心想:这小子以为自己已经羽毛丰满,可以不受父亲棍子的管教了?他回来时,有他好受的!

十点钟,他锁上大门。既然这位少爷要去夜游,那可以自己找个待的地方嘛!

尽管这样想,他还是没有睡,而是一小时又一小时地等着,愈等愈气恼。他在等一只手来试着开门,害羞地拉门铃。他想象着这种场面——这个浪荡子可得给他点厉害看看!大概这个顽皮孩子是喝醉酒了,可是他挨了揍会清醒过来的,这个小淘气,这个捣蛋鬼,这个贱骨头!他非狠狠打他一顿不可。

终于睡魔制服了他,抑制了他的愤怒。

就在这同时,受到这样威胁的汉斯却凉凉地、宁静地躺在黑黝黝的河水里,慢慢地沿着山谷顺流而下。他已经摆脱了恶心、羞愧和痛苦。寒冷的淡蓝色的秋夜俯视着他那在黑暗中漂流而去的瘦弱身体。黝黑的河水在戏弄着他的双手、头发和发白的嘴唇。谁也没有看到他,除非是那只黎明前出来猎取食物的胆怯的水獭向他狡猾地偷看一眼,不声不响从他身旁滑走了。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掉进水里去的。也许他迷了路,站在陡坡上滑下去的;也许他想喝水,身子失去了平衡;也许是美丽的河水吸引了他,使他俯身过去,因为夜晚和淡淡的月光那样充满了和平与沉静的气氛迎着他望,所以困倦和恐惧就在暗中逼迫他,把他驱进了死亡的阴影。

白天有人发现了他,把他抬回家。吃惊的父亲不得不把他那根藤条扔在一旁,让自己积聚的怒气烟消云散。虽然他没哭,也很少流露他的情绪,但是当天夜里,他又是不能入睡,不时透过门缝向那已经无声无息的孩子望去。孩子躺在一张光光的床上,他那娇美的额头,苍白聪明的脸庞看起来依然仿佛是个特殊人物,仿佛生来就有权得到与别人不同的命运似的。额头和手上的皮肤擦破了,有点发紫,漂亮的容貌似在微睡,发白的眼皮合在眼睛上,没有完全闭紧的嘴,露出满意的,几乎是欢快的样子。看上去这个男孩像是一朵盛开的花,突然遭到摧残,把他从一条愉快的道路上拽了下来。连父亲也由于困倦和独自的哀伤,受到了这种微笑着的错觉的影响。

葬礼引来了一大批送葬的人和好奇的人。汉斯·吉本拉特又成了名人,谁对他都十分关注。老师、校长、本城牧师又参加到他的命运中来了。他们一起穿着礼服,戴上庄严的礼帽,出场送了葬,还在墓旁站了一会,彼此窃窃私语。拉丁文老师显得特别忧伤,校长低声对他说:“是呀,教授先生,这个孩子本来是会有所成就的。偏偏是最优秀的人常常要遇到厄运,这难道不是件可悲的事吗?”

弗莱格师傅也留在墓边,站在父亲和那个不断号啕大哭的老安娜身旁。

“是呀,这样的事真令人辛酸!吉本拉特先生,”弗莱格师傅同情地说。“我也很喜欢这孩子的。”

“我真不明白,”吉本拉特叹着气说,“他过去这样聪明,一切又都十分顺利,进学校,考试——后来一下子,不幸的事却一个接一个落到他的头上!”

鞋匠指指那些正从公墓大门走出去的穿大礼服的人说:

“在那边走的这些先生们,”他轻声说,“把汉斯弄到这种地步,他们也出了力的。”

“什么?”吉本拉特先生跳了起来,又怀疑又吃惊地凝视着鞋匠:“哦,真该死,为什么呢?”

“您别激动,邻居先生。我说的只不过是那些学校老师罢了。”

“为什么?怎么会呢?”

“唉,没别的。而您和我,咱们对这孩子恐怕也有不少疏忽,您不这么想吗?”

小城上空是一片欢快的蓝天,山谷里河水在闪耀,长着枞树的群山柔和苍翠,一望无际。鞋匠悲伤地苦笑着,挽着吉本拉特先生的手臂。吉本拉特先生由于此刻的寂静,由于此刻充满奇特痛苦的思想,正犹豫地、不知所措地向着他那习以为常的生命的下坡路走去。

 

共 2 条评论

  1. 匿名说道:

    看着让人心痛,多么美好的人啊,还有那么美丽的天性,就这样一步步被现实的污浊空气裹挟,憧憬着,萎谢……

  2. 汉斯说道:

    主人公那么努力学习,最后带给他的还是悲催的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只是童年钓鱼在金色的秋天绘制成一片和蔼风景的森林里垂钓。一切的希望都消散了,梦想的泡影破灭了主人公趁着最后的愉悦孤独的消逝在人们火辣的目光中,如果能重来一遍我希望能有个人正真懂的他理解他,并给予实际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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