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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十三,十四,女求偶 · 2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0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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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家的路上,波洛还在全身心地苦思冥想,不知不觉中来到雷津公园。他决定先在公园里散个步,然后再打车回家。他凭借以往的经验可以精确地算出到那个时候他的皮鞋又该开始挤痛他的脚了。

这是个可爱的夏日。波洛宽容地看着那些保姆一边带着孩子,一边和她们的恋人们调情。那些胖乎乎的小东西也乐得自在。狗在叫,在奔跑,小孩子们在划船。几乎每一棵树下,都有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

“啊!青春啊,青春。”波洛自言自语地感叹道,被眼前愉快的景象所打动。这些时尚的伦敦女孩子,穿着花哨的衣服作扬扬得意之态。然而,看着她们的身影,他觉得有些美中不足。往日那些取悦观赏者眼球的性感撩人的曲线到哪里去了?

他,赫尔克里·波洛,想起了女人……尤其是一个女人——多么高贵的女人,天堂鸟一般的快乐,女神般的美丽……

眼前这些衣着时髦的女人有哪一个能跟薇拉·罗萨科娃女伯爵相比呢?真正的俄罗斯贵族,骨子里都充满着贵族气质!还有,他记得她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大盗……一位天才般的人物……

波洛叹了口气,将脑海中这个艳丽的女人用力挤了出去。他又发觉在雷津公园树下,并不只有被人追求的小保姆。那边,就在那棵青柠树下就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时髦女郎。一个年轻人正弯着腰,头凑在她的脸边恳求着。一定不能太快就遂了他的意!他希望那个女郎明白这个道理,要尽可能地享受这被追求的快乐……

他正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们,突然,他感到这两个身影有些眼熟。是简·奥利维娅来雷津公园和她年轻的美国革命者见面吗?他的面色突然变得忧伤,甚至严峻起来。他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穿过草坪向他们走去。他夸张地挥手摘掉帽子,说:

“您好,小姐。”

他觉得简·奥利维娅看到他并没有特别不高兴。霍华德·赖克斯呢,则因为被打扰而十分恼火。他大叫道:“噢,又是你!”

“下午好,波洛先生。”简说,“您总是趁人不备地突然出现,不是吗?”

“总是给你惊喜。”赖克斯说。他看波洛的眼神依然不屑一顾。

“没有打扰到你们吧?”波洛关切地问。

简·奥利维娅好意地说:“没有。”霍华德·赖克斯什么都没说。

“你们真是找到个好地方。”波洛说。

“刚才是。”赖克斯先生说。

简说:“闭嘴,霍华德。你要学会有礼貌!”

霍华德·赖克斯反驳道:“有礼貌顶什么用啊?”

“你会发现这对你有好处。”简说,“虽然我没有什么礼貌,但这并不打紧。首先,我有钱,长得又漂亮,还有很多有势力的朋友;而且,我没有任何现在广告里常说的那些不幸的残疾。我没有礼貌也能应付得很好。”

赖克斯说:“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谈这些。简,我想我还是先走吧。”

他站起身,礼貌地对波洛点了点头,大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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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奥利维娅用手托着下巴,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啊,应验了那句说辞。恋爱之时,两人成双,对吧?三个人就不成了。”

简说:“恋爱?您说什么呀!”

“我说错了吗?一个男人在求婚之前追求一位年轻女士,人们不是把他们叫作一对恋人吗?您的朋友们可能会说得更好玩。”波洛轻轻地哼着,“十三,十四,女求偶。你看我们周围,她们都是在干这事。”

简酸溜溜地说:“好吧,我只是众人中的一员,我想……”她突然转向波洛。

“我想向您道歉。那天是我弄错了,我以为您想方设法跑到爱夏庄,为的是监视霍华德。但是,后来阿利斯泰尔姨公告诉我是他请您过去的,因为他想让您帮忙查清那个女人——塞恩斯伯里·西尔失踪的事情?”

“确实如此。”

“所以我为那天晚上对您说的话道歉。但是您看上去真的很像,您知道。我是说,很像是在跟踪霍华德,在监视我们俩。”

“尽管如此,小姐,我还是亲眼看见了霍华德先生英勇地扑向凶手的一幕,他救了您的姨公,也阻止了凶手再开第二枪。”

“您讲话的方式真是有趣,波洛先生。我永远都看不出您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波洛严肃地说:

“此时此刻,我是认真的,奥利维娅小姐。”

简带着点儿哭腔说:

“那为什么您看我的眼神是这样的?好像……好像为我感到多么遗憾似的?”

“也许我确实感到有点儿遗憾,小姐,为我不久就要做的事儿……”

“好吧,那么——您就别做了!”

“哎呀,小姐,但是我必须……”

她盯着他看了一两分钟,然后问:

“您找到那个女人了吗?”

“这么说吧,我知道她在哪里。”

“她死了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

“她还活着,嗯?”

“我也没这么说。”

简恼火地看着他,大声嚷嚷道:

“她总居其一吧,对吗?”

“事实上,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想是您把事情复杂化了!”

“有人是这么说我的。”波洛承认道。

简哆嗦了一下,说:

“好搞笑啊!这么可爱的好天气,而我却突然感到很冷……”

“您最好走动一下,小姐。”

简站起身来。她犹豫不决地在那里站了一分钟,突然说:“霍华德想让我和他秘密结婚,马上,不让任何人知道。他说……他说这是我能和他结婚的唯一办法,因为我太软弱。”她哭了出来,用一只手使劲儿抓着波洛的胳膊问:“我该怎么办哪,波洛先生?”

“为什么要问我呢?您有更亲近的人啊!”

“我妈?她听到后会把整个房子都喊塌的!阿利斯泰尔姨公?他既谨慎又啰唆:还有时间,亲爱的,你一定要拿得特别准了再说,‘你知道,他有点古怪——你的这位年轻人。没必要这么着急……’”

“您的朋友们呢?”波洛建议说。

“我没有朋友,只有一帮什么都不懂的人。我和他们也就是一起喝酒跳舞,说些没有意义的空话罢了!霍华德是我碰到的唯一真实的人。”

“还是那句话——您为什么会问我呢,奥利维娅小姐?”

简说:“因为您脸上莫名其妙的表情——好像您对什么事情感到遗憾,好像您知道有些什么事情会……会发生……”

她停住口。

“怎么样?”她问,“您想说出来吗?”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摇摇头。

4

波洛到家时,乔治对他说:

“贾普探长来了,先生。”

波洛走进房间,贾普苦笑着说:

“我来了,老伙计。我想说,你是个神人吗?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事情?”

“你指的是——不过,对不起,你要喝点儿什么吗?甜酒?还是威士忌?”

“威士忌就挺好。”

几分钟后,他举起酒杯,感慨地说:

“为永远正确的赫尔克里·波洛!”

“不,不,我的朋友。”

“我们有一桩自杀案,赫尔克里·波洛说是谋杀——想让它是一桩谋杀案——见鬼,它就是谋杀!”

“啊?那么你终于同意了?”

“嗯,我又不是冥顽不化,不会对证据视而不见的。问题是之前一直没有证据。”

“但是现在有了?”

“是的,所以我来公开道歉——就像你说的那样,也可以说是带点儿好消息来为你助兴。”

“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的好贾普。”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星期六弗兰克·卡特用来射杀布伦特的那把手枪同打死莫利的枪是一样的!”

波洛的眼睛都瞪大了:“但是这太不可思议了!”

“是啊,看来对弗兰克大师不是很有利啊。”

“这不能说明一切。”

“是的,不能,但是它让我们开始重新考虑自杀的定论。两把枪都是国外制造,这可真是不常见!”

赫尔克里·波洛瞪着两眼,眉毛像是两条弯月。他过了好久才说:

“弗兰克·卡特?不,肯定不是!”

贾普恼火地叹气说:

“你这是怎么了,波洛?开始你坚持说莫利是被谋杀的,不是自杀。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们同意了你的观点,你又哼哼唧唧好像不高兴似的。”

“你真的认为莫利是弗兰克·卡特杀的?”

“这解释得通啊。卡特对莫利有积怨,这个我们都知道。他那天早晨去了夏洛特皇后街,事后假装是去告诉那姑娘说他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但是我们现在发现他当时还没有得到新工作,那是那天晚些时候的事儿。他现在也承认了。所以,这是谎言之一。他说不出十二点二十五分之后他在哪里,于是就说他正走在马利勒波恩路上。但是证明他行踪的最近的一个时间点是一点零五分——他在一个酒吧里喝酒。酒吧的人说他当时的状态很不正常——手在发抖,脸色像纸一样白!”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

“这与我的想法不一致。”

“你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你告诉我的信息令我十分不安,确实令我非常不安。因为,你想,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门轻轻地开了,乔治恭恭敬敬地小声说:

“对不起,先生,但是……”

他还没说下去,格拉迪斯小姐就把他推到一边,火急火燎地进了房间,一边还在哭。

“噢,波洛先生——”

“那个,我先撤了。”贾普马上说。他仓皇地离开了。

格拉迪斯·内维尔用愤怒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

“他就是那个……那个苏格兰场来的糟糕侦探,就是他把整个案子都推到了可怜的弗兰克身上。”

赫尔克里·波洛咳了一声。他说:

“您知道,当子弹打向布伦特先生时,我就在场,我就在爱夏庄。”

格拉迪斯·内维尔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就算是弗兰克干了……干了件这样的傻事,他也只是个反犹分子。您知道,他们举着旗子游行,还敬一种可笑的礼。当然了,我知道布伦特先生的夫人是个很有名的犹太人,所以他们就煽动这些可怜的年轻人——像弗兰克一样毫无危害的年轻人——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做有利于国家的好事。”

“卡特先生是这么为自己辩护的吗?”赫尔克里·波洛问。

“噢,不是。弗兰克只是发誓说他什么都没干,而且也从来没见过那把手枪。我还没和他说上话,当然了,他们不让,但是他有一个辩护律师,是他告诉我弗兰克说了什么。弗兰克只是说这是个骗局。”

波洛嘟囔道:“他的律师是不是认为他的客户最好能想出一个更让人信服的说辞?”

“律师们都是很难相处的,他们什么都不直说。不过我担心的是那个谋杀罪名。噢!波洛先生,我肯定弗兰克不会杀害莫利先生。我是说,他没理由这么做。”

“那天早上他去诊所的时候还没有找到任何工作,对吗?”波洛问。

“这个,说实在的,波洛先生,我不明白有什么区别。他是早上拿到工作还是下午拿到工作都无关紧要。”

波洛说:

“但是他说他去那里是为了告诉你他遇上了好运。好吧,看来,他当时还没有遇上好运。那么,他为什么会去呢?”

“这个,波洛先生,那可怜的孩子当时心情不好,特别沮丧。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他还喝了点儿酒。可怜的弗兰克其实很脆弱,喝了酒之后他会更加难过,所以他想……想闹点事儿出来。于是,他就到夏洛特皇后街,想找莫利先生发作一通。因为,您知道,弗兰克特别敏感,莫利先生对他很失望这件事一直困扰着他。莫利说他是在毒害我的头脑。”

“所以他想要在上班时间去大闹一场?”

“嗯……是的……我猜他是这么想的。当然弗兰克这么想非常不对。”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金发女郎。他说:

“你是否知道弗兰克有把手枪,或者两把同样的手枪?”

“噢,不,波洛先生。我发誓我不知道。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波洛慢慢地、迷茫地摇摇头。

“噢!波洛先生,请帮帮我们吧。我觉得您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波洛说:“我从来不站在哪一边,我只尊重事实。”

5

把这位姑娘送走后,波洛打电话到苏格兰场。贾普还没有回去,贝多斯警官热情地向波洛介绍了最新的进展。

警方还没有证据能证明在爱夏庄枪击事件之前,手枪为弗兰克·卡特所有。波洛放下电话,陷入沉思。这一点对卡特有利,但是到目前为止这是唯一的一点。

贝多斯还告诉他关于弗兰克·卡特供述的他在爱夏庄做园丁的细节。他还是坚持说他做的是秘密工作,事先得到了一笔佣金,也通过了一些园艺技术的测试,然后被告知去向园丁总管麦卡利斯特先生申请这份职位。

他得到的指令是去监听其他几个园丁的谈话,好像他们有“赤色”倾向,而且他自己也要假装有些“赤色”。面试他并给他指令的是个女人,她告诉他她的代号是Q.H.56,还说有人向她推荐他时说他是个反共产主义者。他说那个女人是在一个光线很暗的地方面试他的,即使再见到,他应该也认不出她来。她是个红头发的女士,化着浓妆。

波洛呻吟了一声。菲利普斯·奥本海默的味道又出现了。他想这个应该要咨询巴恩斯先生。

依照巴恩斯先生的观点,这种事情确实会发生。

当天最晚的一班邮差给他送来了一封信,令他更加不安。

这是一个廉价信封,上面的字迹显得很幼稚,邮戳盖的是赫特福德谢尔。

波洛打开信读道:

亲爱的先生,

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打扰,但是我非常担心,而且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实在不想和警察掺和在一起。我知道也许我应该早先就告诉您我知道的事情,但是他们说主人是自杀的,我想那就没关系了。我不想给内维尔小姐的男朋友找麻烦,也从来都没想过真的是他干的,但是现在我看到他已经被逮起来了,因为在郊区向一位男士开枪。也许他是有些问题,我本应该说出来,但是我觉得我更愿意写信给您。您是女主人的朋友,那天您还特别问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当然我现在想我那时告诉您就好了。但是我希望这不会让我和警察打交道,因为我不喜欢那样,我妈妈也不喜欢那样。她一向对我管教很严。

尊敬您的

阿格尼丝·弗莱切

波洛小声对自己说:

“我就知道这事儿和某人有关系。我只是猜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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