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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低价租房奇遇记 · 3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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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波洛全天都在外面,他晚上回来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出心满意足的感叹声。

“黑斯廷斯,我给你讲一小段历史怎么样?一个让你称心如意的故事,会使你想起最喜欢的电影。”

“讲吧,”我笑了,“我权当是个真实的故事,而不是你臆想的结果。”

“绝对是真的。苏格兰场的贾普督察能证明这件事的准确性,因为我是在他的热心帮助下才得知的。听着,黑斯廷斯。半年多一点之前,美国政府部门几份重要的海军规划图失窃了。上面标有一些港口防御的重要位置,对任何外国政府——比如日本——来说都值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金额。警方盯上一个叫路易·瓦尔达诺的年轻男子,他是意大利人,在那个部门担任副手,并且在文件失窃的同时下落不明。不管路易·瓦尔达诺是不是贼,两天后他在纽约东部的贫民区被枪杀了。文件没在他身上。此前一段时间,路易·瓦尔达诺与一位音乐会上的年轻歌唱家埃尔莎·哈特小姐有联系。她是最近才出现的,和哥哥住在华盛顿的一套公寓里。人们对于埃尔莎·哈特小姐的来历一无所知,而她在瓦尔达诺死后就突然消失了。有人认为她实际上是一名老练的国际间谍,用多个化名干过不少邪恶的勾当。美国特勤局在尽全力追捕她,也在密切监视着几个住在华盛顿的无关紧要的日本男人。他们相当确定,埃尔莎·哈特彻底销声匿迹之后会去找那几个男的。他们中的一人两周前突然离开美国到英国来了。因此从表面上看,埃尔莎·哈特似乎是在英国。”波洛停顿了一下,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官方对埃尔莎·哈特的描述是:身高五英尺七英寸,蓝眼睛,红色头发,白皮肤,鼻梁笔直,没有其他特殊辨识特征。”

“罗宾逊夫人!”我大口喘着气说。

“嗯,总之有这可能,”波洛补充道,“据我所知,还有个黑皮肤男人,是个外国人,今天早上在打探四号的住户。因此,我的朋友,估计你今晚没法睡个好觉了,整晚和我一起监视下面那间公寓吧——毫无疑问,得带上你那把引以为傲的手枪!”

“当然,”我满腔热情地大声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午夜时分一片漆黑,我想再合适不过了。在那之前什么都不会发生。”

就在十二点整时,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运煤的升降机,下到三楼。木门被波洛做过手脚,往里推一下就开了。我们钻进公寓,从洗涤室走进厨房,安安稳稳地坐在两把椅子上,半开着通往客厅的门。

“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波洛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说。

我只觉得等待仿佛漫无止境。我担心自己会睡着。正当我感觉好像等了八个小时的时候(后来我才知道,实际上只过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听到了轻微的摩擦声。波洛用手碰了碰我。我站起身,然后两人一起朝客厅方向小心翼翼地挪动。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波洛把嘴凑到我耳边。

“在前门外面。他们正在撬锁。听我下口令,从后面动手并迅速按住他,在那之前别行动。小心点,他可能拿着刀。”

不一会儿听到锁被撬开的声音,一小圈光从门那边透过来。马上又熄灭了,接着门慢慢打开。波洛和我紧紧靠着墙。我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就从我们旁边掠过。然后这个人打开手电筒,他刚一打开,波洛就在我耳边嘶嘶地说:

“动手。”

我们一起跳过去,波洛迅速用一条轻质羊毛围巾罩住这名入侵者的头,同时我按住他的胳膊。整件事做得干净利落、悄无声息。我从他手里抢过一把匕首,波洛把围巾从他眼睛上往下拽,紧紧勒在嘴上,他看见我猛地拔出手枪,才明白反抗是徒劳的。当他不再挣扎后,波洛把嘴凑到他耳边开始疾速耳语。过了一会儿这个人点点头。波洛做了个手势示意保持安静,带头走出公寓,下了楼。抓到的俘虏走在中间,我拿着手枪断后。当我们走到街上时,波洛转身朝我说。

“有辆出租车正好在街角等着。把手枪给我。我们现在用不到它。”

“但是万一这家伙要逃跑呢?”

波洛一笑。

“他不会的。”

我不一会儿坐着那辆等候的出租车回来。围巾已经从这个陌生人脸上解下来了,我大吃一惊。

“他不是日本人。”我急忙小声对波洛说。

“观察一向是你的强项,黑斯廷斯!什么都瞒不过你。是的,这个人不是日本人。他是意大利人。”

我们坐上出租车,波洛给了司机一个在圣约翰伍德的地址。直到现在我还是一头雾水。我不想当着俘虏的面问波洛打算去哪儿,想尽力知道些行动的线索也是徒劳无功。

车停在离马路有点远的一座小房子门前。一个归来的徒步旅行者喝得微醺,在人行道上左摇右晃,差一点就撞上波洛。波洛斥责了他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们三个人走上房前的台阶。波洛按响门铃,用手势示意我们往旁边一点站。没人回应,他又按了按铃,接着又反复猛按了几分钟。

忽然楣窗里亮起灯来,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一条缝。

“你到底要干什么?”一个男人粗鲁地问道。

“我要找医生。我妻子生病了。”

“这里没有医生。”

这人正准备关上门,波洛却敏捷地伸出脚挡住门。他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怒火中烧的法国人。

“你说什么,没有医生?我要告你。你必须来!我整个晚上都会在这里按铃敲门。”

“尊敬的先生——”门又打开了,那个人穿着睡袍和拖鞋,不安地往四周瞟了瞟,走上前让波洛平静下来。

“我要报警了。”

波洛准备走下台阶。

“不,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那么做!”这个人冲向波洛。

波洛灵巧地一推,把那人推得一个趔趄,摔下台阶。转眼间我们三个冲进去,并把门关上闩好。

“快点——进来。”波洛一边带头走进最近的房间,一边打开灯,“你——躲到窗帘后面。”

“是,先生,”那个意大利人说着,快速溜到垂在窗前的玫瑰色天鹅绒窗帘后面。

他刚躲起来没多大一会儿,一个女人就冲进房间来。她身材高挑,留着红色头发,苗条的身上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和服。

“我丈夫呢?”她喊道,并用惊恐的眼神飞速扫视四周,“你们是谁?”

波洛向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希望你丈夫不会因为寒冷而受苦。我看到他脚上穿着拖鞋,而他的睡衣是保暖型的。”

“你们是谁?在我家里做什么?”

“我们的确都不认识你,夫人。尤其是考虑到我们中还有人为了见你,专程从纽约赶过来。”

窗帘分开,那个意大利人走了出来。让我大吃一惊的是看到他正挥动着我那把手枪,一定是波洛坐出租车时大意了。

那个女人大声尖叫,转身想要逃跑,但是被波洛挡在了已经关上的门前。

“让我过去,”她尖叫着,“他会杀了我的。”

“路易·瓦尔达诺是谁杀死的?”意大利人声音嘶哑地问道,拿手枪朝在场每个人比画着。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我的天,波洛,太糟糕了。咱们该怎么办?”我叫道。

“如果你不这么多话我就谢天谢地了,黑斯廷斯。我向你保证,除非我下令,否则咱们的朋友是不会开枪的。”

“你那么有把握,嗯?”意大利人斜着眼睛生气地说。

我可没把握,而那个女人倏地转身朝向波洛。

“你想要什么?”

波洛点了点头。

“我认为没必要告诉埃尔莎·哈特小姐,否则是在侮辱她的智商。”

那个女人飞快地走过去,抓起一只大黑猫形状的毛绒电话机罩。

“它们缝在内衬里。”

“真聪明,”波洛低声赞许道。他从门口让开:“晚安,夫人。你走吧,不过从纽约来的朋友还得留一会儿。”

“真是傻瓜!”强壮的意大利人怒吼着,举起手枪直接朝女人撤退的方向射击,我当即向他扑了过去。

然而手枪仅仅咔嗒响了一声,并没伤害到人,波洛提高的嗓音略带责备。

“你从来不相信你的老朋友,黑斯廷斯。我不介意我的朋友拿着上了膛的手枪,但绝不允许一面之交的人也那么做。不,不,我的朋友。”转而又对正在嘶嘶咒骂的意大利人用微微谴责的语气说道:“瞧瞧,我帮了你多少。我从绞刑架上把你给救下来了。不要以为我们那位美女会跑掉。不,不,这栋房子前前后后都被监视了。他们将直接落入警察之手。这难道不是个出色而值得宽慰的想法吗?好了,你现在可以离开房间了。但是要小心——要特别小心。我——啊,他走了!而我朋友黑斯廷斯正用责备的眼光看着我。然而这一切是多么简单啊!从一开始就一目了然,蒙塔古大厦四号有上百个来看房的人,只有罗宾逊夫妇被挑中了。为什么?是什么让他们脱颖而出?是外表吗?有可能,但外表没什么突出的。那么就是他们的名字了!”

“但是罗宾逊这个姓氏也没什么稀奇的吧。”我大声说,“是个相当普通的姓氏。”

“啊!见鬼,但恰恰如此!问题就出在这儿。埃尔莎和她的丈夫也好,哥哥也好,不管是什么人,从纽约过来,以罗宾逊先生和夫人的名义租了一间公寓。突然他们听说黑手党,或是克莫拉[1]正在追杀他们,无疑就是路易·瓦尔达诺所在的帮会。他们要怎么办?有人无意中想到了一个简单易行的方案。他们显然知道追杀而来的人并不认识两人中任何一个的长相。那么,是不是更简单了?他们以非常离谱的低价出租公寓。在伦敦成千上万对找房的年轻夫妇里,找到几个姓罗宾逊的不费劲。这只是时间问题。假如你翻开电话簿看看罗宾逊这个姓,就会发现一个红发的罗宾逊夫人早晚必定会出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仇家找来了。他知道名字,知道地址。动手了!大功告成,仇家如愿以偿,而埃尔莎·哈特小姐再次躲过一劫。顺便提一句,黑斯廷斯,你一定要带我见见真正的罗宾逊夫人——那位既可爱又诚实的人!当他们发现公寓有人闯入时会怎么想啊!我们得赶快回去。啊,听上去像是贾普和他的朋友们来了。”

[1]克莫拉:类似黑手党的秘密社团,是意大利最古老的有组织犯罪团体。

一阵敲门声咚咚作响。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我跟着波洛出来,走到门厅时问他,“哦,一定是先出现的那个罗宾逊夫人一离开另一间公寓,你就跟踪她了。”

“真棒,黑斯廷斯。你终于用了你的小灰细胞。现在来给贾普一点惊喜吧。”

他轻轻拨开门闩,把毛绒猫的脑袋从门缝里塞出去,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喵”。

苏格兰场的督察和另一个人站在门外,不禁吓了一跳。

“哦,只不过是波洛先生开的一个小玩笑罢了!”他解释道,波洛的头从那只猫后面露出来,“我们进去吧,先生们。”

“我们的朋友们平安无事吧?”

“是的,直接束手就擒。但东西不在他们身上。”

“我明白了。所以你们得进来搜查。嗯,我和黑斯廷斯正要离开这儿,不过我本想给你们讲讲家猫的历史和习性呢。”

“看在上帝的分上,难道你彻底疯了吗?”

“猫,”波洛开始高谈阔论,“被古埃及人奉为神明。即使在当今,如果有只黑猫从你跟前经过,仍会被当作好运的象征。这只猫今晚出现在你面前了,贾普。我知道,在英国谈论动物或人的内部构造是不礼貌的。不过这只猫的内部可是无比精致。我指的是内衬。”

旁边那个人突然嘟哝了一声,从波洛手里抓过那只猫来。

“哦,我忘了给你介绍,”贾普说,“波洛先生,这位是美国特勤局的伯特先生。”

这位美国人用训练有素的手指摸到他要找的东西了。他伸出手,一时间目瞪口呆。接着便应对自如。

“很高兴见到你们。”伯特先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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