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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芳汀 第一卷 正直的人 · 七

[法]雨果2019年03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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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瓦特

这里自然而然要插入一件我们不应遗忘的事,因为它能使人清楚地看到,迪涅的主教先生是何许人。

加斯帕·贝斯匪帮曾经横行奥利乌勒山谷;它被歼灭以后,他的一个副手克拉瓦特躲藏到大山里。他和加斯帕·贝斯匪帮的余部,在德·尼斯伯爵领地内躲了一段时间,然后来到皮埃特蒙,突然又出现在法国巴塞罗奈特那一带。先是发现他在若齐埃,随后在图伊勒。他躲进“鹰箍”山洞,再从于拜和于拜耶特洼地下山来到村落里。他甚至胆敢长驱直入,到达昂布仑,一天夜里闯进大教堂,劫掠了圣器室。他的强盗行径使当地惊惶不安。当局派出宪兵队追捕他,但是徒然。他总是溜之大吉;有时他相搏拒捕。这是一个大胆的歹徒。在人心惶惶之际,主教来到当地。他作巡视。在沙斯特拉,镇长找到他,催促他返回。克拉瓦特控制了大山,一直到阿尔什和更远的地方。即使有护送队,也很危险。派出三四个可怜巴巴的宪兵,是白白地冒险。

“因此,”主教说,“我打算赶路,不要护送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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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考虑好了,主教大人?”市长嚷道。

“我仔细考虑过了,我绝对拒绝宪兵护送,过一小时我就出发。”

“出发?”

“出发。”

“一个人?”

“一个人。”

“主教大人!您不要这样做。”

“在大山里,”主教说,“有一个弹丸之地的寒碜小镇,我有三年没去看看了。都是我的好朋友。是些性情温柔,品德正直的牧民。他们看管三十头羊,只有一头是自己的。他们绞出非常好看的毛线,五颜六色,他们用六孔小笛吹出山歌。他们需要有人时不时地同他们讲善良的天主。他们会怎样议论一个贪生怕死的主教呢?如果我不到他们那里去,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可是,主教大人,有强盗哪!如果您遇到强盗,就有好瞧的了!”

“唔,”主教说,“我考虑到了。您说得对。我可能遇到他们。他们也需要有人对他们讲起善良的天主。”

“主教大人!这可是一帮匪徒!这是一群狼啊!”

“镇长先生,也许耶稣正是让我成为这群狼的牧师。谁知道天主的意图呢?”

“主教大人,他们会抢劫您。”

“我一无所有。”

“他们会杀死您。”

“杀一个年迈敦厚、走过时嘟哝着经文的教士?啊!何必呢?”

“啊!天哪!您遇到他们就糟了!”

“我会请他们给穷人布施。”

“主教大人,以上天的名义,别去!您会有生命危险的。”

“镇长先生,”主教说,“显然,就为这个吗?我活在世上不是为了保存自己的生命,而是为了保存灵魂。”

只得让他自行其是。他出发了,只有一个孩子陪伴他,孩子给他当向导。他的固执闹得满城风雨,引起恐慌。

他既不愿意带走妹妹,也不愿意带走玛格鲁瓦尔太太。他骑着骡子越过大山,没有遇到任何人,毫发未损地来到他的“善良的朋友”牧人家里。他在那里呆了十五天,讲道,行圣事,教导人,劝导人。他快要离开时,决意以隆重的仪式演唱感恩赞美诗。他对本堂神父谈了此事。不过怎么进行呢?没有主教仪式的装饰物。能供他使用的只有一间简陋的乡村圣器室,还有几件用旧的锦缎祭披,饰带还是仿造的。

“啊!”主教说,“本堂神父先生,在主日讲道时总是宣布要演唱感恩赞美诗。这事会安排好的。”

大家在周围的教堂寻找衣服。这些寒伧的堂区凑起来,拿出的全部华丽服装还不够体面地装备大教堂的唱经班。

正当束手无策时,有两个陌生的骑手运来两只大箱子,放在本堂神父住宅,是给主教先生的。那两个人立即走掉。大家打开箱子;里面有一件金线呢披风,一顶镶满钻石的主教冠,一个大主教使用的十字架,一根华美的权杖,一个月前从昂布仑的圣母院的库房里盗窃来的所有主教仪式服装。一张纸上写着这几个字:“克拉瓦特献给福来主教大人。”

“我就说过这事会安排好的!”主教说。(然后他笑盈盈地补充说:)“谁满足于穿一件本堂神父的宽袖白色法衣,天主便送来一件大主教的披风。”

“主教大人,”本堂神父含笑摇着头喃喃地说,“天主,——或者是魔鬼。”

当他返回沙斯特拉时,一路上好奇的人都来看他。他在沙斯特拉的本堂神父住宅看到巴普蒂丝汀小姐和玛格鲁瓦尔太太在等候他。他对妹妹说:

“咳,我说得对吧?可怜的教士到山里的穷人家去时两手空空,回来时手里捧满了东西。我出发时只带走对天主的信仰,我带回来一座大教堂的宝物。”

晚上,就寝之前,他又说:

“永远不要怕盗贼和杀人犯。这是来自外部的危险,是小危险。要怕我们本身。偏见是盗贼;恶习是杀人犯。大危险在我们体内。威胁着我们的头颅或钱袋的东西算不了什么!只考虑威胁着我们灵魂的东西吧。”

然后,他朝妹妹转过身来说:

“妹妹,就教士来说,永远不可以有防人之心。身边人所做的事,都是天主允许的。当我们认为危险要落在我们身上时,我们只消向天主祈祷。向天主祈祷吧,不要为我们祈祷,不要让我们的兄弟因我们而犯错误。”

在他的一生中,很少有大事。我们不妨将所知的事叙述出来;通常,他在同样时刻总是做同样的事,一生如此。他一年中的每一个月,同他一天中的每一小时相似。

至于昂布仑大教堂的“宝物”下文如何,要问我们倒把我们难住了。偷出来为穷人所用,这倒是些很漂亮的东西,很诱人,做得很值得。况且这些宝物已经偷来了。曲折的经历已经完成一半;余下的只是改变盗窃的方向,朝穷人那边再走一小段路。对此我们不置可否。不过,有人在主教的故纸堆中,找到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许与此有关,话是这样写的:“问题在于是否应该归还大教堂,还是给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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