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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5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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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后退去,被她那冷漠的木头人形状吓住了。我没有爬上她的大腿,而是拉开了沉重的天鹅绒帘子。

老妈眼睛惨白,眼珠望着头顶。嘴唇微张。口水从嘴角淌下,在那漂亮的下巴上闪烁。从她金色的发丝中(束起扎成她喜欢的贵妇人造型),我能看见刺激电线的冷钢之光,以及头颅插口的暗淡光辉,那里正插着插座。两边的小片骨头异常惨白。她左手边的桌子上,有一支空空的闪回注射器。

仆人走过来把我拉走了。老妈眼皮从来没动一下。我一边尖叫,一边被拉出了房间。

我尖叫着醒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我拒绝再次使用闪回,加速了海伦娜的离去。但我对此怀疑。我只是她手中的玩偶:一个原始人,几十年来,她认为我对生活的无知理所当然可以供她消遣。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由于我拒绝使用闪回,所以我一个人度过了许多日子,成日不见她的影子;花在重现中的时间是实时的,闪回使用者死的时候,经常是在毒品中度过的日子比他们真正清醒的时候还要多。

起初,我拿植入物和技术玩具作消遣。作为一名旧地家族的成员,我曾经很排斥这些东西。第一年,数据网总能带给我乐趣——我无时无刻不在搜寻信息,生活在一种疯狂的全面接口下。我沉溺在这些信息中,就像北美驯鹿群沉溺在刺激和毒品中一样。我能想象巴尔萨泽君被气得从他那早已熔化的墓穴中跳起来,因为我为了这全能植入物带来的短暂满足,放弃了长久的记忆。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损失惨重——菲茨杰拉德的《奥德赛》,吴侨之的《最后的三月》以及其他二十多部史诗,它们活过了我中风的日子,如今却烟消云散了。许久之后,我才终于摆脱了植入物,再次煞费苦心将它们全部记住。

我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开始关心政治。日日夜夜,我经由远距传输器电缆,或者躺在那儿连进全局,关注着议院的一举一动。有人曾估计,全局每天会处理一百条霸主现行立法,在我拧进感觉中枢的那几个月里,这些议题我一条也没错过。我的声音和名字在辩论频道变得名闻遐迩。没什么议案太微不足道,没什么问题太简单或者太复杂,我全身心投入了进去。每秒钟都会有投票,这样一个简单事实给我带来了错觉:我办成了什么东西。最后我意识到,定期接入全局仅仅意味着:要么是不出家门半步,要么是成为行尸走肉,于是我放弃了对政治的魂不守舍。公众对一个经常忙于接入植入物的人会有一种怜悯。我无须海伦娜的嘲笑就意识到,如果我把自己关在家门里,我会变成全局的寄生虫,沦为环网中数百万懒汉之一。于是我放弃了政治。但那时,我又发现了新的热望:宗教。

我加入了宗教。见鬼,我还帮着创立宗教呢。禅灵教成指数状扩张,我是忠诚的信徒,出现在全息电视访谈节目中,心中带着大流亡前穆斯林朝拜麦加的虔诚,寻找着自己的神秘之地。此外,我爱上了远距传输。我从《濒死的地球》的版税中挣得了差不多一亿马克,海伦娜的投资管理得相当好,但是有人曾算过,由远距传输器组成的家,例如我的,每天要花费五万马克,而且这点钱仅仅是为了让它维持在环网中。而我从来没有规定自己传送到三十六个世界上的家的次数。超线出版社给我发了一张金制寰宇卡,我大手大脚地使用,甚至还传送到环网中冷僻的角落,然后在奢华的住处一连住上几星期,租上几辆电磁车,去寻找孤星世界偏僻地区的神秘之地。

我一个也没发现。海伦娜和我离婚的同时,我退出了禅灵教。当时,账单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海伦娜拿走了她的份额,而我不得不变现了大多数股票,变现了长期投资。(当时我不仅天真,而且还在热恋中,她叫她的律师草拟了结婚契约……我真蠢。)

最后,我开始缩减开支,削减我的远距传输,把机器人仆人炒掉,即便如此,我还是面临着财政危机。

于是我去见泰伦娜·绿翼-翡。

“没人想读诗。”她边说,一边翻阅着一堆薄薄的《诗篇》,那是我过去一年半时间里写就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濒死的地球》不就是诗么?”

“《濒死的地球》只是侥幸。”泰伦娜说。她的指甲又长又弯,涂成绿色,那是新近流行的中式时尚;它们缠绕着我的手稿,就像某种叶绿兽的爪子。“它能卖出去,是因为大众的潜意识愿意接受罢了。”

“也许大众的潜意识也愿意接受这个呢。”我开始有点恼火了。

泰伦娜笑了。笑声不太悦耳。“马丁,马丁,马丁,”她说,“这是诗。你写的是天国之门、北美驯鹿群,可给人带来的感受却是孤独、情感转移、痛楚,以及对人类的冷嘲热讽。”

“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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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说,没有人会愿意付钱去观赏别人的痛苦。”泰伦娜讥笑道。

我扭头离开她的桌子,走到房间的远侧。她的办公室占据了超线尖塔四百三十五层的整层楼,那是在鲸逖中心的巴别区。没有窗,整个圆形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敞开的,由太阳能动力密蔽场屏蔽,完全看不出一点闪光。这就好像站在两个灰色的盘子中间,盘子悬浮在天地中间。半公里下方那些小尖塔之间,还漂浮着深红色的云朵,让我想起了“盛气凌人”四个字。泰伦娜的办公室没有门,没有楼梯,没有电梯,没有磁力升降机,也没有地板门——完全没有与其他各层的连接。进入泰伦娜办公室的办法,是通过那个五面的远距传输器,就是那个在半空中闪着微光的东西,看上去像抽象全息雕塑。我在感到盛气凌人的同时,突然想到如果塔着火,动力失灵,一切会如何。我说:“你是不是说你不打算出版?”

“完全不是,”我的编辑笑道,“你为超线挣了几十亿马克,马丁。我们会出版的。我说的仅仅是:没人会买的。”

“胡说!”我叫道,“虽然不是所有人赏识好诗,但还是有好多人会读的,它会成为畅销书的。”

泰伦娜没再笑出声,但是绿色的唇缘朝上微翘。“马丁,马丁,马丁,”她说,“自从古腾堡[21]时代以来,有文化的人正不断减少。在二十世纪,所谓的工业民主国家中,一年读一本书的人连百分之二都不到。而当时,聪明的机器、数据网、友好界面环境还没出现呢。到了大流亡时,霸主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口都觉得没理由要阅读了。所以他们也不会操他们那份心,去学习怎么读。而现在更糟了,环网有一千亿多的人类,他们中不到百分之一的人会操心去硬传任何印刷材料,而读书的就更少了。”

[21]古腾堡(Gutenberg, 1400-1468):德国人,活版印刷发明人。

“《濒死的地球》卖掉了几乎三十亿本呢。”我提醒她。

“嗯哼,”泰伦娜说,“那是《天路历程》[22]效应。”

[22]《天路历程》(Pilgrim’s Progress):1678年英国作家约翰·班扬(John Bunyan)的作品。描述了基督徒们从毁灭城到天堂城路途的讽刺性寓言故事。

“什么效应?”

“《天路历程》效应。在……什么时候来着!——十七世纪的旧地,马萨诸塞殖民地上,每个体面的家庭都得在家里放上一本《天路历程》。可是,我的天哪,没人读那书。希特勒的《我的奋斗》和司徒卡茨基的《被斩首的小孩眼中的景象》同样如此。”

“希特勒是谁?”我问。

泰伦娜微微一笑。“旧地的一名政客,写过一点东西。《我的奋斗》现在还在销售……超线每隔一百三十八年会对版权作一次更新。”

“嗯,瞧,”我说,“我想花几个星期来润饰润饰我的《诗篇》,把我最好的货色加进去。”

“妙极。”泰伦娜笑道。

“我猜你还会像上次那样帮我编辑一下的,对不?”

“完全不会,”泰伦娜说,“这次再也没什么思乡之情了,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眯起眼。“你是说这次我能写无韵诗?”

“当然。”

“哲学呢?”

“写吧。”

“试验章节?”

“可以。”

“你会按我写的直接出版?”

“完全正确。”

“有没有卖出去的可能?”

“一点狗屁可能也没有。”

我所谓的“花几个星期来润饰润饰我的《诗篇》”,结果变成了十个月的强迫症劳动。我关掉了房子里大多数房间,仅开着天津四丙的塔楼书房、卢瑟斯的运动房、厨房以及无限极海的盥洗室筏子。我每天毫不间断地工作十小时,然后休息一下,做些体力运动,之后吃顿饭,打个盹,接着回到我的书桌,开始另外八小时的定额工作。这就像五年前时光的翻版,当时我正从中风中恢复,有时要花上一小时,或者一天,一个词语才会找上门来,思想才会把根扎进语言的土壤。而现在,那过程甚至变得比当时还要缓慢,我痛苦地搜索着最完美的词语,最精确的韵律结构,最有趣的形象,对最难捉摸的情感最难以言喻的比拟。

十个标准月后,我大功告成,我终于明白了一句古老格言,大意是:书或诗永远无法完成,只有抛弃。[23]

[23]语出保尔·瓦雷里(Paul Valery, 1871-1945),法国象征派大师,法兰西学院院士。他的诗耽于哲理,倾向于内心真实,追求形式的完美。这句话他的原话是:诗永远无法完成,只有抛弃。

“你觉得怎么样?”泰伦娜翻读着我的第一稿,我问她。

她的眼睛是失神的褐色磁盘状,是那星期的当红款式,但是这并没有掩藏眼里的泪花。她擦掉一滴。“很美。”她说。

“我试着模仿了古典作家的风格。”我突然有点害羞。

“你成功了,非常棒。”

“《天国之门插曲》还有些粗糙。”我说。

“很完美了。”

“这首诗讲的是孤独。”我说。

“是很孤独。”

“你觉得它准备好了吗?”我问。

“它很完美……是一部杰作。”

“你觉得它能卖出去吗?”我问。

“他娘的绝不可能。”

他们计划第一版先出七千万份《诗篇》的硬传本。超线在数据网做广告,安放全息电视商业广告,传输软件插入式广告,并且成功地怂恿到畅销作家的吹捧,确定它在《新纽约时代图书专版》和《鲸心评论》上受到评论。通常,就是花大钱做广告。

《诗篇》在第一年出版的时候卖掉了两万三千本硬传本。十二马克的传输价中,我能得到百分之十的版税。超线已经付给我两百万马克的预付款,我已经替他们挣回了一万三千八百马克。第二年卖掉了六百三十八份硬传本;数据网优惠本一本也没卖出去,也没有全息电影购买,没有书籍巡游。

《诗篇》卖不出去,负面评论反倒出彩起来:

“晦涩……过时……不切合当今的潮流”,《时代图书专版》如是说。“塞利纳斯先生写了一出毫无沟通可言的终极戏剧”,《鲸心评论》的乌尔班·卡普里写道。“他自己沉湎在夸夸其谈的迷乱放纵之中,”“全网时刻!”的马尔芒·韩俐发动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哦,这屁诗,管他谁写来着——没法读。甭去试。”

泰伦娜·绿翼-翡似乎没当一回事。第一篇评论和硬传利润揭晓的两个月后,我在酒中作乐了十三天,接着传送到了她办公室,一屁股坐进黑色的流沫椅子中,那椅子蹲在房间中央,就像一头丝绒黑豹。鲸逖中心传奇的雷暴正在进行,雄天伟地的闪电响彻血染的云霄,就在无形的密蔽场对面肆虐。

“别紧张。”泰伦娜说。她那身行头是这星期的时尚款式,包括黑尖的发式,那尖顶耸立在她的脑门上,有半米高;身体场透明器,那变化陆离的颜色流隐藏——又同时展现了——底下的裸体。“第一版总共也就六万传真传输,没剩下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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