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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6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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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计划出七千万嘛。”我说。

“对,嗯,但是超线的常驻人工智能读过后,我们改变了主意。”

我越发地陷进流沫中。“连人工智能也不喜欢?”

“人工智能非常喜欢,”泰伦娜说,“然后我们就确定,人们肯定不会喜欢的。”

我坐起身。“我们能不能卖给技术内核?”

“我们有卖,”泰伦娜说,“仅仅一本。书通过超光发给它们的那一刻,数百万人工智能很可能已经实时共享。和那些硅片打交道,星际版权连个屁都不值。”

“好吧,”我说,又一屁股倒进椅子中,“接下来怎么办?”外面,闪电就跟旧地古老的超级高速公路一样宽阔,它们在法人尖楼和云塔中舞动。

泰伦娜从书桌旁站起身,走到地毯圆圈的边缘。她的身体场一闪一闪的,就像水面上导电的油。“接下来,”她说,“你作决定吧:是做作家,还是成为世界网最大的自慰狂呢?”

“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泰伦娜转身笑道。她的牙齿戴着金尖。“根据合同,我们可以以我们想要的任何方式收回预付款。没收你在银联的资产,收回你藏在自由家园的金币,卖掉那华而不实的远传之家,差不多就可以了吧。然后你可以到哀王比利那儿,他不是无论到哪个偏地都要收集这样的人才嘛,比如艺术方面的业余行家,半道退出的家伙,精神病什么的。”

我目瞪口呆。

“再或者,”她说着,露出那灭绝人性的笑容,“我们也可以忘记这次短暂的挫折,你可以继续你下一部作品。”

我的下一部作品在五个标准月后发表。《濒死的地球·卷二》紧接着第一部的结局开始讲述,这次写成了通俗易懂的文章,句子长度和章节内容经过仔细推敲,那是经由六百三十八个普通硬传读者组成的测试组,以他们在基础的神经-生物监督下的反应为准绳进行修订的。这本书写成了小说形式,非常短,不会让食物市场售货台前的潜在购买者望而却步,封面是二十一秒的全息交互画面,画面里,高大黝黑的陌生人(我猜是阿马尔斐·施瓦茨,虽然阿马尔斐很矮、很白,带着矫正眼镜)撕开了一个挣扎着的女人的紧身胸衣,直至几近露出乳头,然后那反抗着的金发碧眼女郎转向读者,气喘吁吁地哭喊着救命,这声音是由全息电影色情女星丽妲·丝琬配的。

《濒死的地球·卷二》卖了一千九百万本。

“不赖,”泰伦娜说,“一小会儿工夫就冒出那么多读者了。”

“第一部《濒死的地球》卖掉了三十亿本呢。”我说。

“《天路历程》,”她说,“《我的奋斗》。一个世纪出现一本。也许更少。”

“但它卖了整整三十亿……”

“瞧,”泰伦娜说,“二十世纪的旧地上,某个快餐食物链用死牛肉,油炸一下,加上些致癌物质,包在石油基塑料里,那卖掉了九千亿呢。去想想吧。这就是人类。”

《濒死的地球·卷三》介绍了几个人物,威诺娜,一名逃亡的奴隶女孩,后来出人头地,成了纤维塑料种植园的园主(别劳神,纤维塑料在旧地上是种不活的),阿特罗·红墓,勇敢的封锁奔跑者(什么封锁?!),以及吴辜·斯佩里,九岁的通灵者,患上了未指明的小耐儿病,濒临死亡。吴辜一直活到《濒死的地球·卷九》,然后超线叫我把这小混蛋杀死。就在吴辜死的那天,我迈出家门,来到二十个世界上,饮酒作乐,一连庆祝了六天。最后在天国之门的肺道中醒了过来,身上沾满了呕吐物和重呼吸的霉菌,孕育着环网最剧烈的头痛,心里确信,不久我就要开始《濒死的地球编年史》的第十卷了。

成为受雇的落魄文人并不是桩难事。《濒死的地球·卷二》和《濒死的地球·卷九》间的六个标准年,相对来说过得没多大痛苦。这些小说非常肤浅,情节老套,人物像硬纸板,文笔狗屁不通。我拥有了自己的自由时间。我到处旅行,结了两次婚;每一任老婆离开我时,心情都没那么痛苦,倒是带着一笔可观的报酬,她们可以瓜分我下一部《濒死的地球》的版税。我在宗教和豪饮中探险,在后者中找到更多的慰藉。

我保留着我的家,另外加了六个房间,分别位于五个世界,里面摆满了漂亮的艺术品。我很喜欢。我的熟人里有作家,但是,就跟古往今来的同行一样,我们往往是互相猜疑,互相谩骂,背地里怨恨别人的成功,给他们的作品找碴儿。我们每个人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词语艺术家,仅仅是凑巧写了些商业作品罢了;而其他人都是雇佣文人。

然后,在一个凉爽的早晨,随着我的卧室在圣徒世界的高树枝上微微晃动,我醒来了,看见了灰色的天空,意识到:我的缪斯逃走了。

我已经五年没有写诗了。《诗篇》摊开在天津四丙的塔楼里,除了已经发表的之外,仅仅完成了几页。我一直在使用思想处理器写小说,随着我进入书房,其中一只开动了。见鬼,它打印了出来,我对我的缪斯干了些什么?

它说,我现在这些作品的风格中,有什么东西让我的缪斯逃跑了,神不知鬼不觉。有些人从来不写,这些人从来不为创作冲动感到激动,向他们讲述缪斯,就像在使用修辞格,就像一个离奇的幻想。但是对我们这些以词语为生的人来说,我们的缪斯是真实的,她是我们的一切,就像语言的黏土,我们靠它们来进行雕刻。一个人写作时(真正写作时),就好像众神在给他发送超光信息一样。真正的诗人,在他的头脑成了钢笔或者思想处理器这样的工具之后,处理着那些不知从哪泉涌而来的发现,并且将它们表述出来,那个时候,他们也无法用言语表达这种喜悦之情。

然而,我的缪斯逃掉了。我跑到我其他世界的家中,四处寻觅她,但是装饰着艺术品的墙上,空荡荡的房间里,唯有寂静在那儿回响。我传输到最喜欢的地方,望着太阳落进被风吹斜的大草原,夜晚的迷雾遮住了永埔星的乌黑峭壁,但是尽管我挖空了自己堆满无穷尽《濒死的地球》的垃圾文的头脑,我的缪斯还是一丝声响也没有。

我在酒精、在闪回中搜寻着她,重又回到了天国之门的多产日子,当时灵感持续不断地在我耳朵里嗡嗡直响,打断我的工作,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但是在这些重现的日日夜夜,她的声音沉默,混乱,就像来自被遗忘的世纪里的损坏的音频磁碟。

我的缪斯逃走了。

我如约传输到泰伦娜·绿翼-翡的办公室。泰伦娜已经从硬传部首席编辑晋升到了出版人的职位。她的新办公室占据了鲸逖中心超线尖塔的最高层,屹立在那儿,仿佛栖息在银河最最高的铺着地毯的山峰尖顶;唯有略微偏振的密蔽场的无形圆屋顶在头顶上拱起,地毯的边缘终止在六千米的垂势上。我心想,其他作者会不会有往下跳的冲动呢。

“是新作吗?”泰伦娜问。这星期,卢瑟斯主宰了这个风尚宇宙,“主宰”是个非常正确的字眼;我的这位编辑穿革戴铁,锈迹斑斑的长钉绕在她的手腕和脖子上,巨型弹药带从她的肩膀横跨过左胸。弹药看上去像是真的。

“对。”说完,我把装着手稿的盒子扔上她的桌子。

“马丁,马丁,马丁,”她叹气,“你什么时候会把你的书传输给我,而不是费尽力气地打印出来,大老远亲自把它们送到这儿来呢?”

“亲自把它们送过来,会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我说,“尤其是这篇。”

“哦?”

“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读读呢?”

泰伦娜一边笑,一边用黑指甲敲着弹药带的弹药筒。“马丁,我知道,它肯定达到了你一贯的高水准,”她说,“不读我就知道。”

“请读一读。”我说。

“真的,”泰伦娜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当着原作者的面读他的新作,总让我感到不舒服。”

“这部作品不会的,”我说,“你只要读读前几页。”

她肯定在我的口气中听出了点什么,于是微微皱了皱眉,打开了盒子。她读了第一页,翻阅着稿子的其他部分,那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一页仅仅只有一句话:“然后,十月的一个美丽清晨,濒死的地球吞下了它自己的内脏,最后一次痉挛,死了。”其余的两百九十九页空空如也。

“你在开玩笑吗,马丁?”

“不。”

“那是狡猾的暗示吗?你打算开始写新系列了?”

“不。”

“马丁,我们已经预料到了。我们的故事策划员为你想了好几个系列的点子,都很激奋人心。萨博威兹先生觉得你可以为全息电影《腥红复仇者》[24]写小说,这肯定棒极了。”

[24]腥红复仇者:美国“DC漫画”创造出来的漫画人物。

“你可以把‘腥红复仇者’贴在你自己的法人屁股上,”我由衷地说,“我和超线玩完了,和你那称之为小说的嚼烂了的稀粥玩完了。”

泰伦娜的表情没变。她的牙齿不再是尖的;今天,它们变成了生锈的铁,和她手腕上的尖刺及脖颈上的项圈相配,“马丁,马丁,马丁,”她叹了口气,“你快给我道歉改正,好好说话,不然,你就不知道你会怎么玩完。不过这可以等明天再说。回家清醒清醒,好好想一想吧,怎么样?”

我朗声大笑。“八年来我一直清醒得很,夫人。我仅仅花了片刻时间,就意识到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写这些废柴……今年环网出版的书没有一本不是彻头彻尾的垃圾。哈,不过,我打算下你们这艘贼船了。”

泰伦娜站起身。我第一次注意到,在她那模拟帆网的皮带上,挂着一根军部的死亡之杖。我期望那只是个设计出来的赝品,就像那装束的其他东西一样。

“听着,你这可怜虫,你这无能的雇佣文人,”她满脸鄙夷地说道,“超线拥有你全身上下所有东西。如果你再敢胡说八道,我们就让你去哥特罗曼工厂工作,给你取名叫迷迭香·山雀。现在给我回家,清醒清醒,继续写你的《濒死的地球·卷十》去吧。”

我微笑着摇摇头。

泰伦娜微微眯起双眼。“你还拿着我们一百万马克的预付薪水,”她说,“只要一句话,我们就能没收你那房子的所有房间,除了你用作茅坑的该死筏子。你尽可以坐在上面,等大海将你灌个满头屎。”

我最后一次笑起来。“那可是设施齐全的清理单元,”我说,“还有,我昨天把房子卖了。预付结余款现在应该已经到账了。”

泰伦娜拍了拍死亡之杖的塑料把手。“你知道,超线已经买下了《濒死的地球》的版权。我们只要叫别人写书就行了。”

我点点头。“他们尽可拿去。”

我的前任编辑终于意识到我是来真格的,她的语气变了。我感觉到,如果我留下,对她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弊。“听着,”她说,“我确定我们能解决的,马丁。前几天我跟总监说过,你拿到的预付款太少了,超线应该让你自己构思故事……”

“泰伦娜,泰伦娜,泰伦娜,”我叹了口气,“再见。”

我传输到复兴之矢,然后来到吝啬星,在那儿登上一艘神行舰,经过三个星期的旅程,来到阿斯奎斯,来到哀王比利那人满为患的王国。

对哀王比利的素描:

威廉二十二世皇族陛下,流亡之温莎的至高无上之王,看上去有点像摆在热炉子上的蜡人。他的长发仿若溪流,软绵绵地垂在萎靡的双肩上,而额头上的皱纹如涓涓细流,流淌进那巴塞特猎犬似的眼睛周围的皱纹支流,接着又朝南部流淌,越过皱纹线,来到颈部和下颌的垂肉迷津。据说,比利王会让人类学者想起金沙萨这个偏地上的忘忧玩偶,会让禅灵教回想起太真寺着火之后的慈悲佛陀,会让媒体史学家冲向他们的档案,核查一下远古一个叫查尔斯·劳顿[25]的平面电影演员的照片。但这些相关人等对我毫无意义;我看着比利王,想起的是我那死了好久的导师巴尔萨泽君经过了一星期花天酒地之后的样子。

[25]查尔斯·劳顿(Charles Laughton, 1899-1962):英国演员。其表演异常丰富多彩,各种类型的角色和各种经历的人生他都能演得得心应手。特别是他那副娃娃脸臃肿又稚气,说变就变,忽阴忽阳,能将角色复杂的内心活动揭示无遗,被称为“千面人”。

哀王比利那忧郁悲观的名声是言过其实了。他经常笑;仅仅是他比较倒霉,他那独特的笑声让大多数人觉得他是在哭泣。

容貌与生俱来,无法改变,但是陛下大人呢,他的整个人格都会让人想起“弄臣”或者“牺牲品”。他身上所穿,如果能用“穿”这词的话,是某种接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公然反抗机器人仆人的审美观和色彩感,以至于有些天他会让自己和环境不协调。他的外表不仅仅局限于服饰上的混乱——威廉王永远处于衣不遮体的状态下,纽扣大开,丝绒披风破烂褴褛,带着静电,吸引着地上的碎屑,他左袖的饰边足有右袖的两倍长,而右袖——反过来——就像蘸到了果酱里似的。

明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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