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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 1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9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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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德拉希尔”号继续它的旅程。这艘船的船长——圣徒巨树的忠诚之音——称它为“痛苦之树”。无可争辩。每一次跃迁都会从我的伊妮娅身上吸收更多的能量。我的爱人,我可怜的伊妮娅,她早已疲惫不堪,每一次分离都会在越来越枯竭的能量池中,盛满越来越多的悲伤。在这个过程中,伯劳始终独自站在最高处的平台上袖手旁观,就像一艘劫数难逃的舰船上丑陋的船首斜桁,或是阴森圣诞树顶端的骇人黑天使。

把卡萨德上校留在火星之后,树舰随后跃迁至茂伊约星球轨道。这个世界正在上演着如火如荼的起义,因为其位置深入圣神空间,所以我本以为会在这里遇见大队的圣神战舰向我们展开攻击,但在那儿的几个小时里,没有出现任何攻击。

“舰队攻击生物圈星树,对我们也有好处,这就是其中之一,”伊妮娅伤感地讽刺道,“内星系的战舰都被派走了。”

这回,伊妮娅牵住了西奥的手,她将带她到茂伊约的土地上。我也再一次陪着我的好友和她的好友一起下去。

当我眨眨眼,摆脱掉那阵白光后,我们已经站在了一座移动小岛上,树帆满载着温暖的热带风,天空和海洋碧蓝如洗,令人心醉。其他一些小岛在附近亦步亦趋,海豚侍从在两边的护航队伍后留下了白色的尾流。

高空平台上有一些人,虽然对于我们的突然出现,那些人有些疑惑,但还没到惊慌的地步。有两人前来迎接我们,一位是高个的金发男子,另一位是他的夫人,长着一头黑发,西奥和他们拥抱了一下。

“伊妮娅,劳尔,”她说,“我很荣幸地为你们介绍,这是梅闰,这位是德尼布·阿斯比克-克雷奥。”

“梅闰?”我说道,和那个男人握了握手,他的手劲很有力道。沉默的羔羊

他微微一笑。“梅闰·阿斯比克的第十代子孙,”他说,“直系子孙。德尼布来自著名的希莉女士一族。”他把手搭在伊妮娅的肩膀上,“你答应我们会回来,你做到了,你还为我们带回了最勇猛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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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伊妮娅说,“你们必须保证她的安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们一定不能让圣神找到她。”

德尼布·阿斯比克-克雷奥大笑起来。我发现,她可能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健康、最漂亮的女子,但我没有产生一丝冲动。“传道者,我们一直在为了生存而奔波。我们三次想要破坏三海流的石油平台建筑,但三次都像打托马斯鹰一样被打退。现在,我们只希望能前往赤道群岛,躲藏在迁移的群岛中,最后在零纬度的潜艇基地重新集合。”

“即使花去所有的代价,也要保护好她,”伊妮娅重复道,接着她看着西奥,“我的朋友会想你的。”

看得出,西奥·伯纳德拼命想忍住泪水,但还是哭了,她紧紧地抱住了伊妮娅。“这么多年的时光……都很美妙。”她一面说,一面向后退去,“我祈祷你会成功。我也祈祷你会失败……都是为了你好。”

伊妮娅摇摇头。“你要祈祷我们所有人能成功。”她举起手,向她道别,接着和我走回到低处的平台。

我能闻到海上飘来的一股股醉人的咸涩味、海鱼味。日光非常强烈,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但气温非常舒服。我还能清楚地望见海豚皮肤上的水珠,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汗珠。我甚至能想象出自己永远待在这个地方的景象。

“我们得走了。”伊妮娅说,她牵起了我的手。

就在我们爬出茂伊约的重力井的时候,一艘火炬舰船出现在了雷达上,但我们没有理睬它,伊妮娅独自站在舰桥平台上,凝望着星星。

我走到她身旁。

“你听到了吗?”她低声道。

“星星?”我问。

“万千世界。”她说,“万千世界上的人,他们的秘密和寂静。那么多的心跳声。”

我摇摇头。“那得等我抛开这么多的杂念,”我说,“我现在脑袋里还在被那些来自各处、来自各个时间的声音和影像纠缠。家父和他的兄弟们在沼泽地中打猎,格劳科斯神父被拉达曼斯·尼弥斯扔进深渊,惊惧而死。”

她看着我。“你看到这个了?”

“是的。真可怕。他看不见是谁袭击了他。在他死之前,经历了可怕的坠落……黑暗……冰冷……痛苦的时刻。他拒绝接受十字形,所以教会把他流放到了天龙星七号……这个冰雪之地。”

“是的,”伊妮娅说,“过去十年间,我曾无数次地触及到他最后的记忆。但是,劳尔,格劳科斯还有别的一些记忆。温馨、美妙的记忆……充满了光明。希望你能找到它们。”

“我只是想让这些声音停止,”我实话实说,“这些……”我指了指整个树舰,我们认识的人,以及站在舰桥控制台前的海特·马斯蒂恩,“这一切实在是太重要了。”

伊妮娅微笑道:“所有的这一切实在是太重要了。这就是最该死的问题,是不是?”她扭过脑袋,重新望向星星的方向,“不,劳尔,在你走出第一步前,你必须听到的,并不是死者语言的共鸣声……也不是生者的共鸣。而是……天地万物的精髓。”

我犹豫了片刻,不想当自己是傻瓜,但还是继续道:罗生门

……因此

海洋必须潮起又潮落百万次,

他受到压迫。可是他不会死去,

假如他能够做到这些事:彻底……

伊妮娅打断了我的话:

看清魔术的奥秘,详细地阐释

一切运动、形状和声音的意义;

深入地探究一切外形和实体,

一直追溯到它们的象征性本质;

他就不会死。

她又莞尔一笑。“我很想知道马丁叔叔怎么样了。这几年来,他是不是都是在冰冻沉眠中度过?是不是一直在责骂他的那些可怜的机器人仆人?是不是还在写他未完成的《诗篇》?在我所有的梦境中,我都从没见到过马丁叔叔。”

“他快死了。”我说。

伊妮娅眨眨眼,满脸震惊。

“我今天早上梦见了他……看到了他,”我说,“按照他的命令,那些忠实的仆人最后一次将他解冻。维生机械让他维持着生命,但鲍尔森理疗的效果已经全部褪尽。他……”我顿住了。

“跟我说说。”伊妮娅说。

“他还活着,想撑到你去见他的那一刻。”我说,“但他已经非常虚弱。”

伊妮娅扭过头。“很奇怪,”她说,“在整个朝圣的旅途中,家母一直在和马丁叔叔斗嘴。有时候甚至还拼个你死我活。但就在家母去世前,马丁叔叔却成了她最要好的朋友。而现在……”她顿住了,声音有点嘶哑。

“丫头,你只需活下去就行,”我自己的声音也怪怪的,“活下去,健健康康的,然后回去看看老家伙。你欠他的。”

“劳尔,拉住我的手。”

飞船从一片白光下跃迁而去。

来到鲸逖中心的星球轨道,我们马上遭到了攻击,炮火不仅仅来自圣神舰船,还有叛军的火炬舰船,也就是野心勃勃的女性大主教阿吉拉·茜尔华斯为了脱离教廷而发起的战斗。整个密蔽场就像是新星一般光芒闪耀。

“你肯定不能从这些炮火下传输过去吧。”我对伊妮娅说,她把手伸向我,还有来自朵穆的卓莫错奇。

“我并不是从什么东西下传输过去的。”我的好友说道,她拉住了我的手,一眨眼,我们便来到了陆地表面,这里正是已经故去、无人惋惜的霸主的首都。

卓莫错奇从未来过鲸心,事实上,他从未到过天山以外的星球,但人类宇宙的这个曾经的资本主义首都的传说,已经唤起了他身为商人的兴趣。

“可惜的是,我没有什么东西进行买卖,”这位聪慧的商人说道,“在这么一个富饶的星球上,只要给我六个月,我就能建立一座商业帝国。”

伊妮娅把手伸进背包,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金条。“给你,用它来开创你的帝国吧,”她说,“但还是记住你在这里的真正任务。”

矮个男子捧着金条,鞠了个躬。“传道者,我永远不会忘记。不过我还不能得心应手地使用死者的语言。”

“接下来几个月,你只要给我活着就行,”伊妮娅说,“之后,我相信你会得心应手地想去哪个星球就跃迁到哪个星球。”

“伊妮娅女士,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商人说道,我第一次看到他显示出了一丝情感,“我会不惜一切财富——过去、未来和梦想中的财富——追随在你的左右。”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我第一次意识到,伊妮娅的许多弟子可能——很可能——都对她有一丝爱意,还有敬畏。但是,从这位对钱财着魔的商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却还是让我感到震惊。

伊妮娅碰了碰他的胳膊。“保重。”

当我们回到“伊戈德拉希尔”号时,我们仍旧遭受着攻击。就在猛烈的炮火中,伊妮娅将我们传送出了鲸逖星系。

卢瑟斯。就我先前在这儿短暂逗留的那段时间来看,这个内部城市星球是这样的:耸立在陡峭灰色金属峡谷之上的一系列蜂巢塔楼。乔治和阿布在那儿向我们道别。健硕强壮的乔治一边哭,一边拥抱伊妮娅,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可能会被误认为是一名普通的卢瑟斯人,但骨瘦如柴的阿布站在蜂巢的人群中,就会显得鹤立鸡群。好在卢瑟斯还是有很多来自外世界的人,只要我们的两位工头有钱,就不会出什么事。卢瑟斯也是少数几个重新使用寰宇信用卡的圣神星球之一,不过,这回伊妮娅的背包里没有这玩意儿了。

我们从空荡荡的渣滓蜂巢出来后没多久,便看到七个穿着深红斗篷的人向我们逼近。我走到伊妮娅和这些凶神恶煞的人物之间,但七个人没有袭击我们,而是跪倒在了油腻腻的地面上,他们俯下脑袋,吟唱道:

赐福于她。

赐福于我们的救世之源。

赐福于我们的赎罪之器。

赐福于我们的和解之果。

赐福于她。

“伯劳教会。”我傻傻地说道,“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消失了——在陨落的过程中被消灭了。”

“我们更喜欢世人称我们为末日救赎教派。”打头的男子说道,他站起身,但仍旧朝伊妮娅的方向低着头,“不……我们并没有如你所说的‘被消灭’……只不过被迫隐于地下。欢迎前来,光明的女儿。欢迎前来,化身的新娘。”

伊妮娅摇摇头,看得出,她有点不耐烦。“杜鲁严主教,我不是任何人的新娘。我为你带来了两位男子,希望在接下来的十个月中,你能好好保护他们。”

一身红袍的主教垂下光秃秃的脑袋。“谨遵你的预言,光明的女儿。”

“不是预言,”伊妮娅说,“是承诺。”她转过身,最后一次抱了抱乔治和阿布。

“建筑师,我们还能重新见到你吗?”阿布问。

“我无法做出承诺,”伊妮娅说,“但我答应你们,如果我能做到,那我们会重新相见。”

我跟着伊妮娅回到了渣滓蜂巢滴水走廊的空荡厅堂里,我们选择在那里离去,是因为伯劳教会的教典本就想象力丰富,我们不想让我们过于神奇的离去让它变得更加离奇。

在青岛-西双版纳,我们道别的对象是达赖喇嘛和他的兄弟桑坦。桑坦哭了。达赖喇嘛没有哭。

“本地人的汉语方言说得很糟糕。”达赖喇嘛说。

“但他们会明白你说的,上师,”伊妮娅说,“他们会听你说。”

“可你是我的老师,”男孩的声音接近怒火的边缘,“没有你的帮助,我怎么教得会他们?”

“我会帮你,”伊妮娅说,“我会尽力帮你。之后就看你的了,就看他们的了。”

“我们可以向他们分享共享礼?”桑坦问道。

“如果他们要求的话。”伊妮娅回答。接着她对男孩说道:“上师,你能给我念经赐福吗?”

男孩微微一笑。“老师,应该是我向你请求赐福。”

“我请求于你。”伊妮娅说。在她的声音中,我又听出了极大的疲劳之意。

达赖喇嘛颔了颔首,他闭上眼睛,说道:“这段经文来自《普贤经》。是我前世身为伏藏上师时所阅。”

善哉!

现世诸生,轮回涅槃,

皆有一根,亦有二道二果,

其为无识和有识之表现,

普贤菩萨行愿品,

愿众生在法界之殿

领悟佛法。

 

 

诸生之根无所限,

无可言说之浩然空间

自然而成,无轮回,无涅槃。

悟此便成佛。

无识者继续轮回,

原三世之徒,

悟此无可言说之根。

伊妮娅向男孩颔首致意。“法界之殿,”她喃喃道,“真是优美简练,相比之下,‘缔结的虚空’这词真是太拙劣了。多谢,上师。”

男孩也垂了垂首。“谢谢,尊师。愿你能速求一死,少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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