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弩小说

第二章 · 一

[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2018年06月28日Ctrl+D 收藏本站

关灯 直达底部

至于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自从当初费尔明娜·达萨在两人那段长久而受阻的爱情之后不留余地地拒绝了他,便没有一刻不在思念她。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了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无需每天在地下室的墙上划条线备忘,因为没有哪一天不发生点什么让他想起她来。决裂那年,他二十二岁,和母亲特兰西多·阿里萨住在窗户街一座租来的普通房子里。母亲从年轻时起就在那儿开了一家杂货铺,还拆些旧衬衫和破布,卖给战争中的伤员当药棉用。他是独生子,是母亲和那位鼎鼎有名的船主皮奥第五[1]·罗阿依萨先生一次偶然结合的产物。后者兄弟三人曾共同创建了加勒比河运公司,为马格达莱纳河上的蒸汽机船航行事业注入了新的活力。

[1] 教皇“庇护五世”在西班牙语中的叫法。

皮奥第五·罗阿依萨先生去世的时候,这个儿子只有十岁。虽然他一直暗中承担着儿子的抚养费用,但从未在法律上承认过他,也没有为他的前途做好安排。因此,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只用了母亲的姓氏,尽管他真正的出身人人皆知。父亲死后,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不得不辍学到邮电局当了学徒。在那里,他被安排给邮袋拆封,分发信件,并负责在邮件到达时通知大伙儿,哪个国家的邮件到了,他就要在邮局门口升起哪个国家的国旗。

他的聪明伶俐引起了电报员洛达里奥·图古特的注意。洛达里奥是个德国移民,除了这份报务工作,还在大教堂的重要仪式上弹管风琴,并兼做音乐家教。他教弗洛伦蒂诺摩尔斯电码,教他发电报,还教他拉小提琴。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只上了几堂课,就能像一个职业小提琴手那样,耳听乐曲,跟着旋律拉琴了。他在十八岁认识费尔明娜·达萨时,是他那个圈子中最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最会跳时髦的舞曲,还会朗诵伤感的诗歌,而且随叫随到,用小提琴为朋友的女友献上一曲小夜曲独奏。从那时起,他就一直骨瘦如柴,印度人似的头发上打着飘香的发蜡,一副近视眼镜更让他显得楚楚可怜。除了视力上的缺陷,他还患有长期便秘,这迫使他一辈子都依靠灌肠剂。他只有一套像样的礼服,是父亲的遗物,但特兰西多·阿里萨把它打理得很好,弗洛伦蒂诺每个星期日穿起来都像新的一样。尽管他身材瘦削,性格内向,衣衫简陋,他那个圈子里的姑娘们却都靠私下里抽签来决定谁做他的女伴,而他也一直这样与她们厮混。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费尔明娜·达萨,天真的日子就此结束。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下午。洛达里奥·图古特让他去给一个叫洛伦索·达萨的人送一封电报,电报上未写明住址。他最终在福音花园找到了这位洛伦索·达萨。他家是福音花园中最古老的房子,旧得几乎要倒塌下来,里面的院子也像个修道院的内院。花坛里杂草丛生,石砌的喷泉池里一滴水也没有。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跟着赤脚的女佣走在走廊的拱顶下,没有听见一点儿人声。走廊上堆着尚未打开的搬家箱子,泥瓦匠的工具扔在用剩的石灰和一包包堆起的水泥中间,因为当时那所房子正在进行一次彻底修缮。院子尽头有一间临时办公室,一个男人正坐在写字台前午睡。男人很胖,鬈曲的络腮胡和嘴上方的胡子连在一起。他的名字正是洛伦索·达萨。这个人在城中并不出名,因为他不到两年前才来到这里,而且不喜欢交际。

他收下电报时的样子就仿佛仍处在一场噩梦当中。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带着礼貌的同情看着他那双青紫色的眼睛,看着那颤抖的手指费劲地撕开封口处的邮票。这种内心的恐惧弗洛伦蒂诺在很多收信人身上都看到过,他们始终无法不将电报同死亡的消息联系到一起。但读罢电报,他恢复了情绪,长吁一口气说:“好消息。”他递给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实打实的五个里亚尔,并用一个轻松的微笑让他明白,若是坏消息,自己绝不会如此慷慨。接着,他和弗洛伦蒂诺握手道别,这可不是通常和电报邮递员告别的方式。女佣把他送至临街的大门口,但与其说是为给他领路,不如说是为了监视他。他们原路返回,又走过那个带拱顶的走廊。但这一次,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发现房子里还有其他人,因为敞亮的院子中回响着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反复朗读一篇课文。从缝纫室前经过时,弗洛伦蒂诺透过窗子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和一个少女。两人坐在两把紧挨的椅子上,一起读着一本摊开在妇人裙兜上的书。这一幕看上去颇为奇特:竟然是女儿在教妈妈读书。但弗洛伦蒂诺其实只猜对了一半,这位妇人是女孩的姑妈,并非母亲,虽然一直以来,她就像母亲一样抚养着她。朗读没有中断,但女孩抬眼看了看是谁走过窗前。正是这偶然的一瞥,成为这场半世纪后仍未结束的惊天动地的爱情的源头。

关于洛伦索·达萨,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唯一打听到的就是在霍乱后不久,他带着自己的独生女儿和独身妹妹,从圣胡安·德拉希耶纳加来到这里。当初看见他们下船的人毫不怀疑他们是来此定居的,因为这家人把一个配备齐全的家所需要的一切都带来了。女儿还很小时,他的妻子就去世了。妹妹名叫埃斯科拉斯蒂卡,四十岁,因为正在还愿,上街时总是身穿圣方济各会的修士服,回家后则只在腰间系上修士服的腰带。女孩十三岁,和已故的母亲同名,叫费尔明娜。

大家推测洛伦索·达萨是个有钱人,因为没人知道他有什么职业,但他生活却很富足。他用真金白银买下了福音花园的房子,而修缮费用至少是他买房所用的二百个金比索的两倍。女儿在至圣童贞奉献日学校上学。两个世纪以来,上流社会的小姐们都会到那里去学习相夫教子的艺术和职责。在殖民时期和共和国初期,那里只接收名门望族的千金。但后来,那些被独立战争搞垮了的古老家族不得不向新时代的现实妥协,于是学校向所有付得起学费的人敞开大门,不再忧心她们的门第出身。但仍有一个基本条件,即入学的姑娘们必须是天主教家庭合法所生。不管怎样,那都是一所昂贵的学校,仅仅是费尔明娜·达萨在那里上学就表明了她家的经济实力,即便其社会地位未必出众。这些消息令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受到鼓舞,因为这一切都表明,这位长着一双杏核眼的美丽少女是他梦寐以求的姑娘。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姑娘父亲的严厉管教造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其他女孩们都是结伴或是由一位年长的女佣陪伴上学,而费尔明娜·达萨不同,她的身边总跟着那位独身的姑妈,而且她的言行举止处处表明,她不被允许参加任何娱乐活动。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天真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开始了他孤独狩猎者的秘密生涯。从早七点起,他就独自一人坐在花园中一条不易被发现的长椅上,在杏树的树荫下假装读一本诗集,直到看见那位可望而不可即的姑娘走过。她身着蓝色条纹校服,带吊袜带的长袜一直拉到膝头,脚下一双系着交叉鞋带的男士短靴,一条粗粗的辫子从后背垂至腰间,辫梢上系着一个蝴蝶结。她走起路来有一种天生的高傲,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步履轻快,鼻翼微收,交叉的双臂紧抱着胸前的书包。她走路的样子就像一头小母鹿,仿佛完全不受重力的束缚似的。在她身旁,身穿圣方济各会的褐色修士服、系着修士腰带的姑妈以吃力的步伐紧紧跟随,不给别人留出丝毫靠近她的空当。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每天看着她们来回经过四次,星期日还有一次看着她们望完大弥撒从教堂走出来的机会。只要能看见自己心爱的姑娘,他就心满意足了。慢慢地,他将她理想化了,把一些不可能的美德和想象中的情感全都归属于她。两个星期后,除了她,他已经什么都不想了。他决定给她写一张简短的便条,便条两面都被他用书记员般漂亮的字体写得满满当当。但便条在口袋里装了好几天,他却一直不知该如何交给她。就在想法子的过程中,他每晚临睡前又会写上好几页。于是,最初的一封短信变成了一部写满甜言蜜语的宝典。里面词句的灵感都来自在花园等待时因反复阅读而背下来的书籍。

为找到送信途径,他试图认识几个奉献日学校的学生。可是,她们和他的世界相距太远了。而且,反复衡量后,他觉得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意图并非明智之举。他还打听到,费尔明娜·达萨刚到这里不久,有人邀请她参加一次星期六舞会,而她的父亲只说了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就阻止了她:“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信已经正反两面写了六十张纸了,此时,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再也无法承受心事的负担,将自己的秘密一股脑儿地倾诉给了母亲,他唯一可以交心的人。特兰西多·阿里萨被儿子的纯真爱情感动得老泪纵横,尝试用自己的智慧之光为儿子引路。她首先说服儿子不要把那沓写满情诗的信纸交给她,因为那样只会吓着他梦中的姑娘。她猜想在有关心灵的事上,姑娘和他一样是个嫩瓜。第一步,她对儿子说,应该首先让她发现他的热情,这样他的表白才不会令她感到唐突,而且也让她有时间考虑。

“但最重要的是,”她对儿子说,“你首先要攻克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姑妈。”

两个忠告无疑都很明智,只是来得晚了点儿。事实上,就在那天,就在费尔明娜·达萨从正在教姑妈阅读的课文中失神,抬头去看是谁经过走廊的那一刹那,弗洛伦蒂诺·阿里萨那副无依无靠的可怜样儿已经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晚饭时父亲谈起电报的事,于是她也就知道了他从事什么职业,来她家干什么。这些信息增加了她的兴趣,因为同那个时代很多人的想法一样,她觉着电报的发明与魔法有着某种关联。所以当她第一次看到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坐在花园的树下看书时,一眼就认出了他。但若非姑妈告诉她,他已经在那里好几个星期了,她也不会感到心中不安。后来,她们星期日望弥撒出来时又看见了他,姑妈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那么多次的相遇绝非偶然。她说:“他肯定不是为了我而如此大费周章。”埃斯科拉斯蒂卡·达萨姑妈虽然行事严厉,身上还穿着忏悔服,但对生活的敏感和参与热忱是她最大的美德。单单是想到一个男人对自己的侄女感兴趣,她便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激动。然而,费尔明娜·达萨却连对爱情基本的好奇心都没有。她对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唯一怀有的是一丝同情,因为她觉得他是得了什么病。但姑妈告诉她,要想看清一个男人的真正性情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她敢肯定,那个为了看她们经过而坐在花园中的小伙子得的只可能是相思病。

对于这个源自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的孤独女孩来说,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妈是她倾吐心事的对象和情感的避风港。自从母亲死后,是姑妈一手将她带大。而在同洛伦索·达萨的关系上,埃斯科拉斯蒂卡表现得更像是女孩的同谋,而非姑妈。于是,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出现成了她们俩私下里发明的又一种打发沉闷时光的消遣。她们每天经过福音花园四次,每一次两人都用快速的眼神急切地寻找那位清瘦的哨兵。他腼腆害羞,毫不起眼,不管天气有多炎热,始终穿着一身黑衣。他总是坐在树下假装看书。“他在那儿!”两人中最先发现他的那个会这样说,同时强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抬眼看她们之前。等他抬起头,看到的则是两个一本正经、与他的世界相距遥远的女人,穿过花园时甚至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可怜的孩子,”姑妈说,“因为我在你旁边,他不敢走过来。但如果他是认真的,总有一天,他会过来交给你一封信。”

预见到将来种种可能的困境,姑妈教女孩如何用手语和人交流,对于受阻的爱情来说,这是必须借助的手段。这种漫不经心、几近幼稚的嬉闹,令费尔明娜·达萨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好奇。但几个月过去了,她没有想到这种好奇心竟会有所发展。不知从哪一刻起,这种消遣竟然变成了渴望。她浑身热血沸腾,急切地想要见到他。一天夜里,她惊醒了,因为她看见他就站在床脚,在黑暗中凝视着她。于是,她一心盼望姑妈的预言能够成真。祈祷时,她甚至祈求上帝赐予他勇气,让他把信交给她,只因她想知道他到底会写些什么。

然而她的祈祷并没有被接纳。事与愿违:这一切恰好发生在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向他的母亲倾诉心事之时,而后者正劝他不要交出那封近七十页的情书,于是,在那一年余下的日子里,费尔明娜·达萨只能是等待。随着十二月假期的临近,她的渴望慢慢变成了绝望。她反复不安地问自己,在不上学的三个月里,要怎么做才能见到他,并让他见到自己。到了圣诞夜,这个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直至她感觉到他正在子时弥撒的人群中凝视着她。她浑身战栗,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不敢回头,因为她坐在父亲和姑妈之间。她必须极力克制自己,以免让他们察觉出她的慌乱。但当人们在一片混乱之中走出教堂时,她感到他和她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他的身影在躁动的人群中显得那般清晰,就在她迈出正殿时,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她回过头,从肩膀上方望去。于是,在距离自己的双眼两拃远的地方,她看见了他那冰冷的眼睛、青紫色的面庞和因爱情的恐惧而变得僵硬的双唇。她被自己的胆大吓得魂不附体,一把抓住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妈的手臂才没有摔倒。透过女孩的蕾丝无指手套,姑妈感觉到她冷汗涔涔,于是用一个不被人察觉的暗号安慰了她,向她表示自己无条件的支持。在举国上下一片爆竹和鼓乐声中,在家家门口悬挂的彩灯灯光中,在渴望平安的人群的欢呼声中,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像个梦游者般徘徊到天亮。他透过泪眼打量着眼前的节日景象,被幻觉弄得精神恍惚,仿佛那一夜降生的不是上帝,而是他自己。

 

共 11 条评论

  1. 匿名说道:

    不可抗拒的力量

  2. 匿名说道:

    灿烂的天真之花在成熟理智的秋风中瑟瑟发抖。

  3. 匿名说道:

    您这评论太短了吧?!再怎么懒,也得凑足10个字!

  4. 匿名说道:

    还可以发评论,这个设计好

  5. Y里的水说道:

    一个诡异有惊心动魄的双足暗恋大戏

  6. 马尼拉说道:

    明天继续。休息,夜班

  7. 匿名说道:

    情到深处最卑微,最惶恐

  8. 匿名说道:

    少年的青涩朦胧,一见钟情的开始

  9. 匿名说道:

    这种青涩的心理描绘的真好!!

  10. 希希玛说道:

    哎呀 初恋 迷恋写得真好 哈哈哈哈看看现在小说里的弱爆了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