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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

[英]毛姆2018年07月3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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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底,菲利普在医院门诊部为期三个月的实习生活也快结束了。这时候,他接到劳森从巴黎寄来的一封信。

亲爱的菲利普:

克朗肖如今就在伦敦,很想跟你见见面。他住在索霍区海德街四十三号。我不知道这究竟在伦敦的哪个区域,不过你想必能找到的。行行好吧,去照顾他一下。他穷困潦倒。目前他究竟在干些什么,到时他会告诉你的。这儿的情况跟往日一样,你走之后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克拉顿已经回到巴黎,但是他变得叫人无法忍受。他跟每个人都闹翻了。就我所知,他身无分文,眼下就住在植物园那边的一个小画室里,可他不让任何人看他的画作。他整天都不露面,因此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他也许是个天才,但是从另一方面说,他也可能神经错乱了。顺便对你说一件事:前几天我偶然碰见了弗拉纳根。当时,他正领着弗拉纳根太太在拉丁区转悠。他已放弃了绘画,如今在做制造爆玉米花机器的买卖,看上去手里十分有钱。弗拉纳根太太长得很漂亮,我正在设法给她画一张肖像。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开多少价呢?我并不想吓唬他们。不过,要是他们愿意付我三百英镑,我也不想傻乎乎的只要一百五十英镑。

永远是你的

弗雷德里克·劳森

菲利普写了封信给克朗肖,接着收到了下面的回信。那封信是写在半张普通的便条纸上的,那个薄信封脏得几乎不能送到邮局去寄。

亲爱的凯里:

我当然没有忘记你。我觉得当初我曾出力把你从“绝望的深渊”[1]中拯救出来,而如今我自己却无可挽回地陷入了“绝望的深渊”。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我是流落在一个陌生城市里的外乡人,深受市侩庸人的打击。跟你一起谈谈在巴黎的往事,倒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我并不要求你跑来看我,因为我的住处实在不够体面,不宜接待一位从事皮尔贡先生[2]的职业的杰出人士。不过,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我都在迪安街一家名叫乐园的餐馆用便饭,你准能在那儿找到我。

你的真诚的

J.克朗肖

[1] “绝望的深渊”(the Slough of Despond)一语出自英国作家约翰·班扬(1628—1688)的名作《天路历程》。

[2] 皮尔贡先生,法国剧作家莫里哀(1622—1673)的喜剧《没病找病》(1673)中的一个医生。

菲利普接到这封信后,当天就前去看望克朗肖。那家餐馆只有一间店堂,属于最低级的一类餐馆。看来克朗肖是这儿唯一的顾客。克朗肖远离风口,坐在角落里,身上仍然穿着那件寒碜的厚大衣,菲利普从来没有见他脱过,头上戴了一顶破旧的圆顶礼帽。

“我到这儿来吃饭,是因为我可以不受打扰,”克朗肖说,“他们的生意并不好,来吃饭的只是几个妓女和一两个失业的侍者。店家也打算关门了,这儿的饭菜实在糟透了。不过,他们破产对我倒有利。”

克朗肖面前摆着一杯苦艾酒。他们俩已差不多三年没见面了,看到克朗肖外貌发生的变化,菲利普不禁十分震惊。克朗肖原来身子相当富态,而如今却变得干瘪枯黄;脖子上的皮肤又松又皱;穿在身上的松松垮垮的衣服,好像是给别人买的,衣领的尺码要大上三四号。所有这些,使他的外貌显得更加邋遢。他的两只手不停地颤抖着。菲利普想起了涂写在那张信纸上的歪歪扭扭、杂乱无章的字母形成的笔迹。显然,克朗肖病得很重。

“这几天我吃得很少,”克朗肖又说,“我早上身体很不舒服。午饭也只是喝一点汤,然后再吃一点奶酪。”

菲利普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那杯苦艾酒上,被克朗肖瞧见了,他嘲弄地朝菲利普看了一眼,借此表示对别人提出的常识上的劝告不以为然。

“你已经诊断了我的病症,你认为我喝苦艾酒是个极大的错误。”

“你显然得的是肝硬化。”菲利普说。

“显然是这样。”

克朗肖盯视着菲利普,要是在过去,那目光足以使菲利普难以忍受。那目光似乎指出,他头脑里所考虑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既然你对这显而易见的问题没有异议,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于是,菲利普改换了话题。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巴黎去?”

“我不打算回巴黎了,我快要死了。”

他竟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口气谈论这一点,菲利普听后不觉吓了一跳。他想到了六七句可说的话,但这些话似乎都毫无用处。菲利普心里明白,克朗肖已是一个垂死的人。

“那么你打算在伦敦定居啰?”菲利普笨拙地问道。

“伦敦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就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我穿过拥挤不堪的街道,人们把我推来挤去,好像走在一座死城里似的。我觉得我不能死在巴黎。我想死在我自己的国民中间。我也不知道最终是一种什么隐秘的本能把我拉回来的。”

菲利普听说过那个跟克朗肖同居的女人以及那两个拖着又脏又湿的裙子的女儿,但是克朗肖在他面前从来不提起她们,也不愿谈论她们的事。菲利普暗自纳闷,不知她们的情况如何。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讲到死呢?”菲利普说。

“两三年前的冬天,我患过肺炎,当时他们告诉我说,我能活下来真是一个奇迹。看来我特别容易患这种病,再发作一次就会要了我的命。”

“哦,瞎说!你的身体还没坏到那种程度。只要多加防范就行了。你为什么不把酒戒了呢?”

“因为我不想戒。一个人要是准备承担一切后果,那他干什么都没有关系。噢,我就准备承担一切后果。你不假思索地叫我戒酒,但眼下我只剩下这么个嗜好了。想想看,要是戒了酒,那生活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从苦艾酒里获得的幸福,你能理解吗?我就是想喝酒,而且每次喝酒,我都品味着每滴酒的味道,过后,我觉得自己的灵魂沉浸在难以形容的幸福之中。酒使你恶心,因为你是个清教徒,你从心里蔑视肉体的快乐。肉体的快乐最狂热,也最强烈。我是个感官活跃的男人,而且我一心要让感官得到满足。如今我只好遭受惩罚,而且我也准备遭受惩罚。”

菲利普两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就不害怕吗?”

有一刹那,克朗肖没有回答。他似乎在考虑自己的答话。

“有时候,当我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我也害怕过。”他望着菲利普,“你认为那是谴责吗?你错了。我并不为我的害怕心理而畏惧。那是愚蠢的。基督教认为,你活着时就应该时时考虑到死。实际上要想活下去,唯一的法子就是忘记你就要死去。死是无关紧要的。对死亡的恐惧绝不应该影响一个聪明人的一举一动。我知道我临死时会挣扎着想呼吸空气,我也知道那会儿我会非常害怕,还知道我将忍不住对人生把我逼入这样的绝境而痛悔不已,但是我不承认我会悔恨人生。如今,尽管我身体虚弱,上了年岁,患有疾病,生活穷困,而且快要死了,但我仍然掌握着自己的灵魂。因此,我没什么好悔恨的。”

“你还记得你送给我的那块波斯地毯吗?”菲利普问道。

克朗肖像从前一样,脸上慢慢泛起一丝笑容。

“你问我究竟什么是人生的意义,我告诉你那块地毯会给你做出回答。哎,你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菲利普笑着说,“你不能告诉我吗?”

“不,不,我不能做这样的事。答案要你自己去找,否则就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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