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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 三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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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泰尔研制的血清,到十月末才投入试验。实际上,这是里厄最后的希望了。试验一旦再次失败,大夫就确信这座城市要受病魔任意摆布了,瘟疫或者再猖獗数月之久,或者莫名其妙地自行停止。

就在卡斯泰尔来看里厄的前一天,奥通先生的儿子病倒了,全家人不得不接受检疫隔离。孩子的母亲刚隔离完不久,现在又得隔离起来。这位法官遵纪守法,一见儿子身上发现症状,立即派人请来里厄大夫。里厄赶到时,父母正站在孩子的床边。他们的女儿已经送走了。孩子正进入衰竭时期,任由大夫检查,也没有呻吟一声。大夫抬起头来,遇到法官的目光,看到法官身后孩子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她嘴上捂着手帕,瞪大眼睛注视着大夫的一举一动。

“就是了,对不对?”法官声音冷冷地问道。“对。”里厄回答,又瞥了一眼孩子。孩子的母亲眼睛睁圆了,但是她始终不讲话。法官也沉默不语,继而,他放低了声调,说道:“那好,大夫,我们就应当照章办事。”里厄避而不看一直用手帕捂着嘴的孩子的母亲。“办起来很快,”里厄颇为犹豫,说道,“只要我能打个电话。”

奥通先生说立刻带他去。然而,大夫转过身,对法官的妻子说道:

“实在遗憾。您应当准备些衣物。您了解该怎么办。”

奥通太太仿佛愣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地面。

“是的,”她点点头说道,“我这就去准备一下。”

里厄辞别之前,不由自主地问奥通夫妇,是否有什么要求。法官的妻子还是默默地看着他。不过,法官这次却避开目光。

“没有,”他说着,咽了一口吐沫,“但请您救我孩子一命。”

检疫隔离的措施,开头不过是一种形式,但是经过里厄和朗贝尔的组织,就规定得非常严格了,尤其是要求同一家庭的成员彼此始终隔离。家庭中的某个成员,如果不知不觉中染上了瘟疫,那就不能留给疫病大量传播的机会。里厄解释这些理由,法官也认为这理所当然。不过,他妻子和他对视的那种眼神,让大夫感到这次又要分离,他们心慌意乱到何等程度。奥通太太及其小女儿,可以安排到朗贝尔管理的改成检疫隔离所的旅馆。但是没有预审法官的床位了,他只能住进市体育场隔离营,那是省政府用路政管理处提供的帐篷,正在搭建的隔离营。里厄对此表示歉意,而奥通先生倒是说,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服从才是正理。

至于患儿,他被送到附属医院,住进了由教室改成的病房,里面安放了十张病床。观察了二十个小时之后,里厄认为这孩子没救了。小小的躯体任由传染病毒吞噬,丝毫也没有反应了。腹股沟刚刚长了几个小肿块,十分疼痛,孩子瘦弱的四肢受阻而难以活动了。在他的身上,病魔不战自胜。有鉴于此,里厄就想到卡斯泰尔研制的血清,可以在这孩子身上试验。就在当天晚上,晚饭之后,他们实施了长时间接种疫苗,而没有引起孩子一点反应。次日天刚亮,所有人都来到患儿跟前,以便判断这次具有决定性的疫苗试验的效果。

孩子已经脱离了麻木状态,躯体在被子里抽搐辗转。里厄大夫、卡斯泰尔和塔鲁,从凌晨四点起,就一直守在患儿床前,一步步跟踪观察病情的发展或者停顿。塔鲁在床头,他那大块头的躯体有点弯曲。里厄站在床尾,卡斯泰尔坐在他旁边,正看一本旧书,显得十分平静。在这间从前的小学教室里,晨曦渐渐扩展,其他人也陆续到来。帕纳卢头一个进病房,站到病床的另一边,背靠墙上,同塔鲁面对面。他脸上赫然可见一副痛苦的表情,这些日子拼老命,辛劳在他充血的额头刻下道道皱纹。约瑟夫·格朗也到了。已经七点了,这名职员跑得气喘吁吁,连声表示歉意。他只能稍留片刻,也许现在已经有了些确切的情况。里厄没有说话,指给他看那孩子。患儿双眼紧闭,脸已经失态,用尽余力紧咬牙关。小身子纹丝不动,只是头在没有枕套的枕头上左右转动。终于天色大亮,教室里端仍在原地的黑板上,还能辨认出从前写的方程式的字迹。朗贝尔来了,他身子靠在邻床的床脚上面,掏出一包香烟。可是,他瞥了一眼患儿,又将那包香烟塞进兜里。

卡斯泰尔依然坐在那儿,他从眼镜上方注视着里厄。

“您有孩子父亲的消息吗?”

“没有,”里厄回答,“他父亲在隔离营。”

患儿在床上呻吟,大夫用力握住病床的横档,两眼紧盯着患儿,只见孩子的躯体突然僵直了,牙关重又咬紧,腰部略微塌陷,四肢缓缓松开。赤裸的小身子盖着军用毛毯,这时散发出一股羊毛和汗酸的气味。孩子的躯体又逐渐松弛,四肢也重又收拢,蜷缩到床铺中央,眼睛始终闭着,也不发声音,呼吸似乎更加急促了。里厄同塔鲁的目光不期而遇,塔鲁随即移开视线。

他们已经见过一些孩子夭折,只因几个月以来,鼠疫肆虐,根本不选择打击对象。不过,他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凌晨起,就一分钟一分钟观察孩子经受的病痛。自不待言,让这些无辜的孩子所遭受的痛苦,在他们眼里始终是活生生的现实,也就是说令人愤慨的事。不过,在此之前,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所感到的愤慨有点抽象,因为他们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直面观察一个无辜孩子垂危的过程。

恰好这时,孩子仿佛胃部被咬噬,身子重又蜷缩起来,同时发出微弱的呻吟。身子蜷缩了好一阵子,不时因打寒战和痉挛而抖动,他那副细弱的骨骼,就好像被鼠疫的狂风吹弯了,在高烧的热风不停劲吹中咯咯作响。狂风过后,他的身子稍微放松了,高烧似乎退去,把他抛在潮湿而毒化的海滩上,气喘吁吁,歇息的样子已与死亡相似。热浪第三次袭来,把患儿的身子稍微掀起来一下,他全身重又蜷缩成一团,怕被火焰烧灼,恐惧地退缩到床铺的紧里边,同时拼命地摇晃脑袋,完全掀掉了毯子。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红肿的眼皮下涌出,开始在铅灰色的脸上流淌,孩子染上鼠疫四十八小时,胳膊和腿上的肉就全化了,这次发病之后,他已经精疲力竭,瘫在凌乱的床上,那姿势粗略像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

塔鲁俯下身去,用粗重的手掌擦拭孩子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卡斯泰尔合上书本有一阵工夫了,他一直注视着患儿。他开口一句话讲到半截,不得不咳嗽两声才讲完,因而声音突然洪亮起来:

“没有过早晨病情缓解的情况,对不对,里厄?”

里厄说没有过,但是这孩子超出了正常,挺的时间长多了。帕纳卢靠在墙上,身子有点往下沉,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如果孩子迟早也是个死,那么挺时间长更遭罪。”

里厄猛地转向帕纳卢,张口要说话,但是又咽下去,显然他克制自己,又收回目光,移到孩子身上了。

阳光充满了病房。在另外五张病床上,一些形体在蠕动、呻吟,但是都很有节制,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唯独一人叫喊,在房间的另一端,他隔一阵就轻轻号叫几声,似乎在表示惊讶,而不是疼痛。即使是病人,好像也不如起初那样畏惧了。现在他们对待病症的态度,有了默许的成分了。只有这孩子还在全力挣扎。里厄不时给孩子把把脉,其实多此一举,他主要还是想摆脱自身这种无能为力的静止状态,闭起眼睛,感受这种脉动跟自身血液的翻腾相交织。于是,他跟这个受病痛折磨的孩子相混相通了,试图以他尚未耗损的全部力量支持这孩子。可是他们两颗心的跳动,有一分钟会合,随后又不一致了,孩子脱离他的掌控,他的努力落了空。他只好放下孩子纤细的手腕,回到自己的位置。

阳光沿着粉刷的白墙照进来,由粉红色变成黄色。玻璃窗外面,火热的上午开始噼啪作响了。格朗走时说他还要回来,几乎没人听见,人人都在等待。患儿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安稳了一点。他的双手弯成爪子状,轻轻地划着床铺的两侧。他的手又抬上来,搔着挨近膝盖的毯子,接着,孩子又突然蜷曲双腿,大腿收拢到贴近肚子,然后就不动弹了。这时,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瞧着站在他面前的里厄。现在他的脸如泥塑一般,凹陷处的嘴巴张开,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拖长的号叫,这唯一的叫声随着呼吸而略微变化,猛然充斥病房,成为一种单调的、不协调的抗议,听来不似人声,却仿佛同时发自所有世人之口。里厄咬紧了牙关,而塔鲁则转过身去。朗贝尔凑到床边,而坐在床边的卡斯泰尔又把摊在双膝上的书本合上。帕纳卢注视孩子的嘴,只见嘴里因疾病而脏兮兮的,积满了世世代代的这种呼号。神父不由得双膝跪下,声音有几分哽咽,但很清晰地说道:“上帝啊,救救这孩子吧。”他这句祷告,在持续不断的无名的怨声衬托下,谁听到都觉得极其自然。

这工夫,孩子还继续叫喊,周围的病人也都骚动起来。在病房另一头不断哀吟的那个人,也加快了抱怨的节奏,最后同样变成真正的呼号了,汇入其他病人越来越高的呻吟。整个病房哭泣声如潮涌动,盖过了帕纳卢的祷告声。里厄紧紧抓住床架的横档,闭起双眼,一时感到极度疲惫和厌恶。里厄睁开眼睛时,瞧见塔鲁站在身边。“我得走开了,”里厄说道,“实在受不了。”然而,猛然间,其他患者都住了声。大夫这时才听出来,孩子的叫声也已微弱,而且还在减弱,终于止息了。可是,孩子周围哀怨声又起,不过很低沉,犹如刚结束的这场搏斗遥远的回音。这场搏斗的确结束了。卡斯泰尔已经走到病床另一头,说了一句“全完了”。孩子的嘴张着,但是无声无息了,躺在凌乱被子的凹陷处,身子突然就缩小了,脸上还残留着泪珠。

帕纳卢走到床前,做了祈福的手势。然后,他搂起教袍,走中间通道出去。“难道还得从头做起吗?”塔鲁问卡斯泰尔。老大夫晃了晃脑袋。“也许吧,”他强颜一笑,说道,“不管怎样,他挺的时间够长的。”这时,里厄已经要离开病房,他脚步飞快,情绪又那么冲动,在超过帕纳卢的当儿,被神父一把拉住。“别这样,大夫。”神父对他说道。里厄正冲动不已,猛然转身,粗暴地抛给神父一句:“哼!至少,这孩子是无辜的,这您完全清楚!”他随即转过身去,抢在帕纳卢之前走出病房,来到小学校院子的里端,在蒙尘的小树中间,拣了一条长凳坐下,擦拭一下已经流到眼角的汗水。他还想喊几嗓子,以便震开压在他心头的死结。热气从榕树的枝叶之间沉降。早晨的碧空很快就蒙上一层淡白色的烟雾,这使得空气更加闷热了。里厄坐在长凳上缓劲。他望着树枝、天空,呼吸又渐渐平稳下来,也慢慢吸纳了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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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说话,为什么这么大火气呢?”他身后有人说道,“这景象惨不忍睹,对我也一样。”

里厄朝帕纳卢转过身去。

“不错,”里厄说道,“请您原谅。真的,疲劳也是一种疯狂的形态。在这座城市里,有些时候,除了反抗,我没有别的感觉了。”

“我理解,”帕纳卢低声说道,“这种情况超出了我们的容忍度,是会让人愤然而起。不过,也许我们就应该热爱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

里厄腾地一下子站起身,定睛看着帕纳卢,眼神里汇聚了他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和愤慨,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神父,”他说道,“对于爱,我另有看法。我誓死也不会爱这个让孩子受折磨的世界。”

帕纳卢的脸上掠过一丝震惊的神色。

“唉,大夫,”神父怅然地说道,“我刚刚理解了所谓的宽容。”

这时,里厄由着身体,重又坐到长凳上。他从卷土重来的疲惫的深处,语气更为和缓地回答道:

“这正是我所缺乏的,我也知道。然而,我并不想跟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一起工作,正是这件超越渎神和祈祷的事把我们聚在一起。唯独这一点才重要。”

帕纳卢坐到里厄的身边,他那样子有点激动。

“是的,”神父说道,“是的,您也一样,是为拯救人而工作。”

里厄挤出个微笑。

“拯救人,这话对我未免过誉。我没有做那样的大事,只是关心人的健康,首先是人的健康。”

帕纳卢有些迟疑。

“大夫。”神父开了口。

但是他欲言又止,他的额头也开始汗如雨下。他喃喃说了一声“再见”,站起身来时两眼发亮。他刚要离去,若有所思的里厄也站起来,走上前一步。

“再次请您原谅,”里厄说道,“这样发火不会再有了。”

帕纳卢伸出手,感伤地说道:

“然而,我并没有说服您!”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里厄说道,“我所憎恨的,是死亡和病痛,这您完全清楚。不管您意下如何,我们走到一起,就是为了忍受死亡和病痛,并且与之斗争。”

里厄握住帕纳卢的手。

“您瞧,”里厄说道,并且避开神父的目光,“现在,就连上帝也不可能将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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