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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柯赛特 第八卷 墓地来者不拒 · 一

[法]雨果2019年03月12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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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进入修道院

正如割风所说的,让·瓦尔让进入这座修院,是“从天而降”。

他从波龙索街拐角翻墙进入园子。他在黑夜里听到天使合唱的圣歌,是修女在唱晨经;他在黑暗中看到的那个大厅,就是教堂;他看到的那个趴在地上的幽灵,是在行赎罪礼的修女;使他十分诧异的铃声,是系在割风老爹膝盖上的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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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赛特睡好以后,让·瓦尔让和割风像读者所看到的那样,在烧得很旺的木柴前喝酒,吃一块奶酪;破屋里惟一的一张床由柯赛特占了,他们就分头倒在一捆麦秸上。合上眼之前,让·瓦尔让说:“今后我只得呆在这里。”这句话在割风的脑袋里萦绕了一夜。

说实在的,他们俩都没有睡着。

让·瓦尔让感到自己暴露了,沙威在追捕他,他明白,如果他和柯赛特回到巴黎市区,他们就完了。既然一股风把他吹到这座修道院里,让·瓦尔让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留下来。然而,一个不幸的人处在他的地位,这座修道院既极危险又极安全;危险是因为没有人能进来,要是有人发现他,就是现行犯罪,让·瓦尔让从修道院到监狱只一步之遥;安全是因为一旦能被接纳和呆下去,谁会来这里寻找呢?住在一个不可能留下来的地方,这就得救了。

割风那边却伤透了脑筋。他先是感到一点也弄不明白。马德兰先生怎么会来到这里,有墙相隔呀?修道院的墙跨不进来。他带着一个孩子怎样进来的?不可能抱着一个孩子爬越一堵陡峭的墙呀。这个孩子是什么人?他们俩从哪里来的?自从割风来到修道院,他就再没有听说过滨海蒙特勒伊,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马德兰老爹这副神态使他不敢提问题;再说,割风心里想,不能盘问一个圣人。马德兰先生对他保持全部威信,不过,从让·瓦尔让透露出来的几句话中,园丁以为可以下结论,由于时运不济,马德兰先生可能破产了,受到债主的追逐;或者他在政治事件中受到牵连,要躲起来;割风对这并没有什么不高兴,他像许多北方农民一样,有波拿巴分子的老根底。马德兰先生躲起来,把修道院作为栖身地,很简单,他想呆在这里。但割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马德兰先生来到这里,还带了这个小姑娘。割风看到他们,摸得到他们,同他们说话,却难以相信是事实。不可理解的事刚闯进了割风的破屋。割风瞎猜了半天,摸不着头绪,除了这一点:“马德兰先生救过我的命。”仅仅这点确信就够了,他下定了决心。他寻思:这次轮到我了。他在心里补充说:马德兰先生钻到大车下把我拖出来时,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决定要救马德兰先生。

但他还是想了很多问题,自己做了回答:“他救过我,如果他是小偷,我要救他吗?还要救。如果他是杀人犯,我要救他吗?还要救。既然他是个圣人,我要救他吗?还要救。”

可是把他留在修道院里,这是多大的难题啊!面对这几乎异想天开的打算,割风毫不退缩;这个可怜的皮卡第农民,只有他的忠心、善良的愿望,还有这次用来侠义相助的乡下老农的精细,此外别无梯子,却要努力攀越修道院难以逾越的障碍和圣伯努瓦教规的悬崖陡壁。割风老爹是一生自私的老头,到了晚年,瘸腿成了残废,在世上无所牵挂,对感恩图报觉得不错,看到有好事要做,便要扑过去,犹如垂死的人手里碰到一杯好酒,从来没有尝过,便贪婪地一饮而尽。还可以说,好几年以来他在修道院里呼吸到的空气,把他身上的个性都泯灭了,最后使他感到做随便哪一件好事都是必要的。

因此,他下定了决心:对马德兰先生忠心耿耿。

我们刚才称他为“可怜的皮卡第农民”。这个称谓是正确的,但不完全。从我们叙述的这个故事来看,有必要了解一点割风老爹的品貌。他是农民,但他做过办公证事务的人员,这就在他的精细之外加上能言善辩,在他的天真之外加上洞察力。出于各种原因,他做生意失败了,从办公证事务掉到做赶大车的,干粗活。但是,尽管他认为对马要又骂又鞭打,他内心还是个办公证事务的人。他有一些天赋的才干;他不说不符合动词变位的句子;他会闲谈,这在村里是罕见的;别的老乡这样说他:他说话几乎像戴礼帽的先生。割风确实属于这种人:上世纪的揶揄话称为“半城里人半乡下人”;从城堡下降到茅屋所用的隐喻,在平民的语汇中贴上这样的标签:“有点乡巴气,有点市井气;胡椒加盐。”割风尽管命途多舛,衣衫破烂,一把老骨头,但却是直肠子,十分戆直;这种宝贵的品质,不会让人变坏。他的缺点和恶习,也是有的,但都在表面;总之,他的品貌能给观察他的人以好感。这副老脸的额头上,没有一条令人不快的皱纹,意味着凶狠或愚蠢。

割风老爹一夜想了很多,天亮时,他睁开眼睛,看到马德兰先生坐在麦秸上,望着柯赛特沉睡。割风坐了起来,说道:

“既然您在这里,您怎么才能再进来呢?”

这句话概括了当时的处境,把让·瓦尔让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两个老头商量起来。

“首先,”割风说,“您不能走出这个房间。包括小姑娘和您。一踏入园子,我们就完蛋了。”

“不错。”

“马德兰先生,”割风又说,“您来得时机很好,我想说很坏,有一个嬷嬷病得很重。这样,别人不太顾到我们这边。看来她快死了。要做四十小时的祈祷。整个修院乱成一团,在忙这件事。要走的人是个圣女。其实,这里的人都是圣人。她们和我之间所不同的是,她们说:我们的修行室,而我说:我的窝。要为垂死的人念祷文,还要为死者祈祷。今天,我们在这里会很安静;但我不能保证明天。”

“可是,”让·瓦尔让指出,“这间破屋缩在墙角里,藏在废墟中,还有树,修道院里的人看不到。”

“我还要说,修女从来不走近这里。”

“不就得了?”让·瓦尔让说。

问号强调这个:不就得了,意味着:我觉得可以躲藏在这里。割风回答这个问号说:

“还有小的。”

“什么小的?”让·瓦尔让问。

正当割风张口要解释刚才说的那句话,钟敲响了一下。

他向让·瓦尔让示意倾听。

“修女死了,”他说。“这是丧钟。”

钟敲响了第二下。

“这是丧钟,马德兰先生。在二十四小时内每隔一分钟敲一次,直到遗体运出教堂。啊,又在敲钟。课间休息的时候,只要有一只球滚动,她们就不顾禁令,跑过来寻找和乱翻。这些小天使都是鬼丫头。”

“什么人?”让·瓦尔让问。

“小姑娘。您很快就会被发现的。她们会叫:瞧,一个男人!不过今天没有危险。没有课间休息。白天都要祈祷。您听到钟声了。我对您说过,每分钟敲一下。这是丧钟。”

“我明白了,割风老爹。有寄宿女生。”

让·瓦尔让暗忖:

“柯赛特的教育是现成的。”

割风感叹道:

“当真!有小姑娘!她们围住您乱嚷嚷!一哄而散!这里,男人是瘟疫。您看,他们把一只铃铛系在我的脚上,就像系在猛兽身上。”

让·瓦尔让越来越陷入沉思。“这个修道院救了我们,”他喃喃地说。然后他提高了声音:

“不错,留下来是难题。”

“不,”割风说,“出去才难呢。”

让·瓦尔让感到血涌向心脏。

“出去!”

“是的,马德兰先生,要回来,必须先出去。”

又敲了一下丧钟,割风接着说:

“不能就这样让人找到您在这里。您从哪里来?对我来说,您从天而降,因为我认识您;但对修女呢,从大门才能进来。”

突然,传来另一只钟敲出相当复杂的钟声。

“啊!”割风说,“敲钟召集有选举权的嬷嬷。她们要开教务会。有人死了总要开教务会。她在天亮时死的。一般是在天亮时死人。您从哪里进来的,为什么不能从原地出去呢?嘿,并不是要问您这个问题,您从哪里进来的?”

让·瓦尔让变得脸色苍白。一想到要返回那条可怕的街,就让他不寒而栗。试想,逃出一座虎豹成群的森林,一到外边,有个朋友却劝您回去,这是什么滋味吧。让·瓦尔让想象所有的警察还在街区里搜索,到处是监视的警察和岗哨,可怕的手伸向他的衣领,也许沙威就呆在十字路口的拐角上。

“不行!”他说。“割风老爹,就算我是从天而降好了。”

“我是相信的,我是相信的,”割风又说。“您不需要对我这样说。善良的天主可能把您抓在手里,仔细瞧了瞧,再把您放了。不过,他本来想把您放在一个修士院里;他搞错了。咳,又敲了一下钟声,这是通知看门人去通报市政府,让它派来验尸医生。这些都是死了人的仪式。这些善良的嬷嬷,她们不喜欢这种拜访。医生什么也不相信。他揭开面纱。他有时甚至揭开别的东西。这回她们倒很快派人去叫医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的小姑娘始终睡着。她叫什么名字?”

“柯赛特。”

“这是您的女儿?看来您是她的爷爷吧?”

“是的。”

“对她来说,离开这里很容易。我的便门通院子。我一敲门,看门人就开门。我背上背篓,小姑娘呆在里面。我出门去。割风老爹背着背篓出去,这很平常。您吩咐小姑娘别作声。她头上盖上一块防雨布,一会儿我就来到绿径街,把她放到一个好朋友家里,她是开水果店的老女人,耳朵聋了,家里有张小床。我在水果店老板娘的耳朵里喊,这是我的一个侄女,要她照顾到明天。然后,小姑娘同您一起回来。因为我会让您回来。需要这样做。可是您呢,您怎样才能出去?”

让·瓦尔让摇了摇头。

“不能让人看到我。关键就在这里,割风老爹。您要找到一个办法,让我出去,就像把柯赛特藏在背篓里,再盖上一块防雨布。”

割风用左手中指搔了搔耳根,表明束手无策。

第三下钟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验尸医生走了,”割风说。“他看过了,说道:她死了,没错。医生签发了上天国的通行证,丧仪馆就送一口棺材来。如果死的是嬷嬷,就由嬷嬷们来埋葬;如果死的是修女,就由修女来埋葬。然后,我敲钉子。这属于我园丁的份内事。园丁也算是掘墓工。尸体放在与街相通的教堂低矮大厅里,除了法医,别的男人不能进去。我不把装殓工和我算在男人之内。我就在这个大厅里给棺材敲钉子。装殓工把尸体抬走,车夫,上路吧!就这样上天堂了。运来时是只空盒子,装上东西再运走。这就是所谓埋葬。唱哀悼经。”

一柱平射进来的阳光掠过柯赛特的脸,睡熟的她微微张开嘴,神态像浴满阳光的天使。让·瓦尔让开始凝视她。他不再听割风讲话。

没有人听,这不是不说话的理由。正直的老园丁平静地继续啰嗦下去:

“在沃吉拉尔墓地挖个坑。据说要取消沃吉拉尔墓地了。这是个老墓园,不合规格,外表难看,快要退休了。很遗憾,因为这块墓园很方便。我在那里有一个朋友,梅蒂埃纳老爹,是个掘墓工。这里的修女有个特权,就是在天黑运到这个墓园。这是警察厅专为她们做出的一项决定。可是,从昨天以来发生了多少事啊!受难嬷嬷死了,马德兰老爹又……”

“埋葬了,”让·瓦尔让苦笑着说。

割风顺势说:

“当然!如果您长期呆下去,那真要埋葬了。”

响起第四下钟声。割风赶紧从钉子上取下系着铃铛的皮带,系在膝盖上。

“这回该我了。院长嬷嬷在叫我。好啊,皮带扣针扎了我一下。马德兰先生,别动,等着我。有别的事。如果您饿了,那边有酒、面包和奶酪。”

他走出破屋,一面说:“来啦!来啦!”

让·瓦尔让看到他匆匆穿过园子,瘸腿走得也就只能这样快了,一面看看旁边的瓜田。

割风老爹一路上吓得修女四散逃走,不到十分钟,他轻轻敲了一下门,一个柔和的声音回答:“永远是这样。永远是这样。”意思是说:“请进。”

这扇门是接待室的门,专为园丁来干活的。接待室通会议室。女院长坐在接待室惟一的一张椅子上,等待着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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