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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宫殿 7.“神王”的宫殿

[英]亚瑟·克拉克2020年04月2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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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尼瓦尔·摩根没睡好,这很不寻常。他一向引以为豪的就是自己的洞察力。倘若夜不能寐的话,他想知道原因何在。

他望着拂晓前初照的亮光映在饭店客房的天花板上,听着异乡银铃般的鸟鸣,开始慢慢整理思绪。如果没有未雨绸缪的本事,他就绝不可能成为地球建设公司的高级工程师。虽然谁都免不了受到机会和命运的困扰,但他已经采取了一切明智的手段来保护自己的职业生涯——尤其是保护自己的名声。他尽了一切努力,保证自己的未来万无一失,即便他猝然死去,计算机记忆库里的程序也会在他身后实现他的夙愿。

直到昨天,他才听人说起亚卡加拉山。几个星期以前,他大脑中的逻辑推理无情地迫使他来到这个岛上时,他对塔普罗巴尼还只是模模糊糊略有耳闻。现在他本该走了,但他的使命还没有开始。他不介意自己的日程被稍微打乱,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神秘力量的推动。这是一种敬畏感,他对之产生了熟悉的共鸣,他小时候便有过这种体验。当时,他在基里比利公园的花岗岩独石柱旁放飞了那个断线风筝——独石柱是很久以前毁坏的悉尼港大桥的桥墩。

山一样的桥塔对他的童年产生了决定性影响,改变了他的命运。或许他命中注定要当一名工程师,但出生地这个偶然因素,让他一开始成了桥梁建筑师。他是从摩洛哥走向西班牙的第一人,脚下是地中海的怒涛——在那一刻,他做梦也没想到前面还有更惊人的挑战。

若能完成眼前的任务,他将成为未来几个世纪里全人类的象征。

他的心力、体力和意志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没有时间用于悠闲的消遣。他被另一个建筑工程师的成就迷住了,此公已死两千年,属于迥异的文化。再说,卡利达萨建设亚卡加拉有何目的呢?这位国王可能是个怪物,但他的性格里蕴含着一种力量,拨动了摩根内心深处的一根弦。太阳将在三十分钟以后升起,跟拉贾辛哈大使一起用早餐之前还有两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了——他可能找不到其他机会了。

摩根从不浪费时间。不用一分钟,宽松长裤和运动衫就穿好了,但仔细检查鞋子所花的时间要长得多。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像样地爬过山了,但总会随身带着一双轻便结实的靴子。干他这一行,往往会觉得离不开靴子。他关上客房的门,突然心生一念。他在走廊里犹豫不决地站了一阵子,接着露出笑容,耸了耸肩膀。反正没有害处,谁也不知道……

摩根又一次进入客房,打开手提箱,拿出一个扁平的小盒子,其大小形状跟袖珍计算器差不多。他检查了里面的电池,试了手动超驰控制装置,然后把它别在结实的合成纤维腰带的钢制搭扣上。

这下他完全准备停当了,可以进入卡利达萨鬼影憧憧的王国,面对任何一种妖魔鬼怪。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背上暖洋洋的,摩根穿过厚实的防御土墙上的一个豁口——土墙是要塞的外围防御工事。他面前出现了宽阔的护城河静滞的河水,向左右笔直延伸出半公里,河上有一座狭窄的石桥。

一小群天鹅穿过睡莲,满怀希望地向他游来,当它们看清他没有食物可以施舍时,便竖起羽毛四散而去。过了桥,他遇到另一堵较矮的墙,他登上矮墙的一段狭窄阶梯,游乐园便展现在他面前,另一边耸立着魔岩的峭壁。

游乐园中心线上的一个个喷泉以轻柔的节拍一起时升时降,仿佛一齐缓慢地呼吸着。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影,亚卡加拉的整个广阔地盘归他独享。这座要塞人迹罕至,即便从卡利达萨之死到19世纪被考古学家重新发现的一千七百年间,在它被丛林湮没的时候,也未必会比现在更加空旷寂寥。

摩根沿着那一排喷泉走去,感觉到水花飘落在他的皮肤上。途中他停下脚步观赏雕刻精美的石砌沟槽——显然是真品——水顺着沟槽排出。他纳闷的是,昔日的水利工程师是怎样提高水位以驱动喷泉的?他们的工程能形成多大的压力差?这些凌空而起的喷泉,对于第一次亲眼目睹的人来说,一定是令人惊叹不已的奇观。

前面是一段陡峭的花岗岩阶梯,梯级窄得叫人难受,简直容不下摩根的靴子。他想不通,难道建造这个不寻常去处的人脚都这么小吗?是不是建筑师独具匠心,让不友善的来访者知难而退?山坡倾斜六十度,阶梯好像是专供侏儒用的,士兵想要冲上去会特别难。

再往前是一个小平台,然后另有一段又陡又窄的台阶,摩根最终来到一条缓慢上升的长廊,那是在巨岩下部侧面开凿而成的。眼下他高出周围平原五十几米,视线却完全被一堵抹着平整的黄色灰泥的墙挡住了。头顶上岩石突出,他仿佛走在隧道里,仰首只能看见一线狭窄的蓝天。

墙上的灰泥看起来是崭新的,一点儿也没有破损,令人无法相信这是砖瓦匠们早在两千年前的杰作。然而,像镜子一样闪亮的墙面上却到处伤痕累累,布满游客刻写的诗文,其中大多是祈求永生不死。这些文字很少是用摩根看得懂的字母刻写的,而他注意到的最晚日期是1931年,可想而知,此后考古处出面干预,制止了这种破坏文物的行为。墙上刻画的字大多是用流畅匀称的塔普罗巴尼文写成,摩根从前一天晚上的演出联想到,墙上刻写的文字有许多是诗作,日期可以追溯到公元2世纪至3世纪。在卡利达萨死后的一小段时间里,这可恶国王的传奇故事还在流传,亚卡加拉遂成为旅游胜地,首次展现出自己的魅力。

摩根在石头长廊的半路上遇到一部小电梯,电梯直通头顶二十米处著名的湿壁画,眼下门还锁着。他探出头去看壁画,却被游客观景梯厢的站台挡住了。观景梯厢像一个金属鸟窝,紧贴在巨岩外倾的峭壁上。拉贾辛哈告诉过他,有些游客瞥一眼壁画的位置就会头晕目眩,决定只看照片过过瘾算了。

这时,摩根第一次领略到亚卡加拉山最大的难解之谜。不是说这些湿壁画是怎样画出来的——用毛竹搭个脚手架就解决了——而是为什么要画它们。一旦壁画完成,谁也无法站在适当的角度观看它们。从正下方的长廊看上去,因透视关系它们都有很严重的变形——而从巨岩脚下看去,它们又会变成细小得无法辨认的一块块色斑。正如有人指出的,这些壁画或许纯粹只有宗教含义,或巫术上的意义——如同在几乎无法进入的洞穴深处发现的石器时代绘画一样。

要看湿壁画,必须等到管理员前来打开电梯的锁。现在嘛,反正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可以参观。他只爬完了通向山顶的三分之一路程,长廊紧贴着巨岩的峭壁,仍在渐渐升高。

抹着黄色灰泥的高墙让位给一堵低矮的防御土墙,摩根又一次看见四周的原野风光了。整个广阔的游乐园在他脚下展现出来,他不仅第一次领略到了游乐园的宏大,而且鉴赏到了它们精巧的布局,以及护城河和外围防御土墙是如何把游乐园与外面的森林隔绝开来的。

没人知道卡利达萨在位时这里种的是什么树木花草,但人工湖、水渠、道路和喷泉的布局仍然跟他当初留下的一模一样。

摩根俯瞰着飞舞的喷泉,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演出时的一段解说词。

“从塔普罗巴尼到天堂只有四十里格[1],在这儿可以听得见天堂喷泉的声音。”

[1]旧时长度单位,约为3英里或5公里。

他在心中默默品味着“天堂喷泉”这个词语。卡利达萨是不是要在地球上创建一个适合诸神享用的乐园,以便确立自己的神权?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难怪僧人们会骂他亵渎神明,诅咒他所做的一切。

盘绕巨岩整个西边峭壁的长廊终于到了尽头,末端又是一段陡然上升的阶梯——只不过这里的梯级要宽大得多。王宫仍然高高在上,阶梯顶端是一大片平顶高地,显然是人工开辟而成的。这里就是巨大的石雕雄狮的遗址,那头狮子一度曾威震四方,让见到它的每个人都胆战心惊。如今,拱身蹲伏的雄狮只残存着断裂的前爪,爪子本身就有半人高。

别的什么也没留下,唯有另一段花岗岩阶梯向上穿过一堆堆废石,它们一定是雄狮头部的碎片。尽管成了一片砾石,看上去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谁敢接近国王的最高堡垒,首先必须穿过这头雄狮张开的血盆大口。

要攀登最后这陡峭(略有倒悬)的悬崖,必须爬上一段段铁梯,铁梯两旁设有护栏,好让胆小的游客放心攀登。有人提醒过摩根,这里真正的危险不是惧高眩晕,而是一群群大黄蜂。它们占据着巨岩上的小洞穴,平常很温和,但游客若是吵吵闹闹,惊动了它们,往往会招来杀身之祸。

两千年前,亚卡加拉山北面筑满了围墙和防御工事,这给塔普罗巴尼的斯芬克斯配上了相称的背景。围墙后面原先必有阶梯直达山顶,但由于时间的磨损、风雨的侵蚀以及人为的报复性破坏,如今一切都荡然无存了。只剩下那块光秃秃的巨岩,上面留有无数水平槽沟和狭窄的壁架,它们一度支撑起如今不复存在的砖石建筑的底座。

突然间,攀登结束了。摩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凌空飘浮的小岛上,脚下两百米处是广阔的森林和田野,四面八方一马平川,唯有南方的中央山脉拔地而起,遮断了地平线。他完全与世隔绝,天地间唯有他至高无上。他曾经伫立在云端,叉开双腿同时站在欧洲和非洲之上,此后他便再也没有过这种居高临下的狂喜时刻。

这里确实是“神王”的居所,四周是他那宫殿的废墟。

眼前可以看到迷宫般纵横交错的残垣断壁(充其量只有齐腰高)、一堆堆风化的砖瓦以及一条条用花岗岩铺设的道路,这一切覆盖了整个魔岩平顶高地,直至悬崖陡峭的边缘。摩根还发现了深深凿在坚硬磐石里的一个大坑,估计是个蓄水池。只要粮草不绝,一小撮意志坚定的士兵便可以永远把守住这个地方。不过,即便国王有心要把亚卡加拉山建成要塞,它的防御工事也从来没有经受过战争的考验。卡利达萨跟他弟弟最后一次灾难性的会面发生在外围防御土墙以外很远的地方。

摩根几乎忘记了时间,在一度矗立于巨岩之巅的王宫的底座之间漫游。根据眼前所能看到的残存建筑,摩根尽力追寻着建筑师的思路。这里为什么要建一条通道?——这一截断了的阶梯是不是通向上面一层楼?——假如这个棺材形石坑是个浴缸的话,水是怎样供给的,又是怎样排出的呢?他想得出了神,全然不知太阳已高挂在万里晴空,天气越来越热了。

山脚下,翠绿的原野苏醒过来,显出盎然生机。一群小型机器人拖拉机形似鲜艳的甲虫,正向稻田开去。奇特的是,一头伶俐的大象正把一辆翻倒的公共汽车推回路上,车子显然是拐弯时速度太快冲出路面的,摩根甚至能听见骑象人刺耳的吆喝声,他正坐在大象硕大的耳朵后面。一大群游客像行军蚁[2]一样,从亚卡加拉旅馆的方向蜂拥而来,鱼贯穿过游乐园,看来他再也不能独享这清静之乐了。

[2]膜翅目蚁科昆虫,产于热带美洲,体长3~43毫米。不筑巢,过游荡生活,大群列队行进,沿途猎食昆虫和其他无脊椎动物。蚁后产卵时,蚁群会休整几天,迁移时带着幼虫。

实际上,他已经完成了对遗址废墟的考察——对于感兴趣的人来说,满可以花费毕生时间作详尽的调查研究——但他此刻更想歇息一会儿,于是便坐在二百米高的陡坡边缘一条精雕细刻的花岗岩石凳上,眺望蓝天。

摩根放眼扫视远处绵亘的群山,山体仍然部分笼罩在朝阳尚未驱散的蓝色烟霾中。他漫不经心地观察着,突然意识到他原以为属于云景一部分的阴影压根儿不是他心中所想的玩意儿。那是薄雾缭绕的火山锥,不是风带雾气形成的飘忽不定的云团。但它无疑是完全对称的,鹤立鸡群般雄踞在较低的山峦之上。

当他认出那座圣山时,震惊得忘了世间万物,心中只有稀奇感和近乎迷信的敬畏感。他没想到从亚卡加拉可以这么清楚地看到圣山。圣山就在那里,慢慢地从黑夜的阴影中显露出来,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如果他得手的话,他将创造一个新的未来。

他了解圣山的所有外廓尺寸和所有地质情况,他已经通过全息照相绘制了该山的地图,并利用卫星对它进行过扫描。但第一次亲眼目睹这座山,他才突然产生出一种真实感,在此之前,一切都是揣测,有时甚至连揣测都说不上。在黎明前短暂的灰暗时刻,摩根不止一次从噩梦中醒来。在梦中,他的整个工程成了某种荒谬的幻想,不仅没有给他带来名望,反倒让他变成了全世界的笑柄。他的几个同行对手曾给终极大桥起过一个绰号,叫“摩根傻帽儿桥”,他们会怎样称呼他眼下的梦想呢?但是,人为的障碍从来不能使他却步。大自然才是他真正的对手,这个友好的敌人永不欺诈,一向愿与他公平竞赛,却从不会放过他的一丁点儿疏忽和遗漏。现在对他来说,大自然的所有力量都体现在这座遥远的蓝色火山锥上。虽然他对这座山了如指掌,如今却必须亲临其境考察一番。

如同卡利达萨常常站在这个地方所做的一样,摩根也在这里眺望着肥沃的绿野,估量着面临的挑战,考虑着行动计划。

在卡利达萨看来,斯里坎达山既代表僧侣的权力,又代表着神明的权力,二者合谋与他为敌。现在神明不见了,但僧侣还在。他们是某种力量的代言人,摩根不理解其中奥秘,但他会抱着尊重的态度谨慎对待它。

到下山的时候了,他不应该再次迟到。他从坐着的石凳上站起来,一个困扰了他好久的念头终于明晰起来。这是一张装饰极其华丽的石凳,下面用一对精雕细刻的石象支撑着,就安放在悬崖的边缘……

摩根从来就抵挡不住这样一种心智的挑战。于是他探出身,望着下面的深渊,又一次试图以自己身为工程师的大脑去理解死去已两千年的建筑师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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